与此同时,韩府。
暮色四合,东跨院的桂花树下,沈月茹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髻挽得整整齐齐,鬓边簪着那支白玉簪。
包袱就放在脚边,打了又解,解了又打,柳儿劝了三回,她只说再等等。
“夫人,天色都暗了,宁公子他……会不会有什么事耽搁了?”柳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月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声音很轻:“他说今天来,就一定会来。”
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夫人那双眼睛里执拗的光,心里又酸又涩。
夫人从午后等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韩府的丫鬟来送过两回茶点,沈月茹看都没看一眼,她不肯碰韩府的东西,也不肯让自己碰。
实在太倔了!
“夫人,要不您先进屋歇会儿,奴婢在这儿等。宁公子来了,奴婢立刻叫您。”
“不用。”
沈月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就在这儿等。”
柳儿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月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下意识往前迎了两步,刚想开口喊。
可当那道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她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不是宁默。
是韩子立。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只是眼底带着几分阴沉:“沈夫人。”
他走进院子,目光落在沈月茹脸上,又扫过脚边的包袱,眉头皱了起来:“这是做什么?”
沈月茹微微欠身,神色恢复了惯常的端庄温婉:“韩公子,多谢公子这几日的款待,妾身待会就搬走。”
韩子立的脸色沉了下来。
“夫人找到的住处,是在宁默的宅子里?”
沈月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韩公子,妾身已经叨扰多日,实在过意不去。公子的大恩大德,妾身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报答?”
韩子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
“夫人,你在韩府住了这些天,本公子可有半点怠慢?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你要找名医,本公子立刻去请。你要打听宁默的下落,本公子二话不说就帮你查。本公子对你如何,你心里没数?”
沈月茹神色不变,欠身道:“公子厚意,妾身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
韩子立往前踏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夫人,本公子对你的心思,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沈月茹的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后退。
她当然看得出来。
从第一天踏进韩府,韩子立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
那种眼神,不是客人对主人家的客气,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而是一种男人看女人时才会有的觊觎与灼热。
她在周府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可她不能翻脸。
周老爷还住在韩府,名医是韩子立请的,她若翻了脸,老爷的病怎么办?
宁默的事还没着落,她不能给宁默添麻烦。
“韩公子。”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疏离,“妾身是周家的三夫人,是已故周老爷的妾室。公子年轻有为,前程似锦,不该在妾身身上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韩子立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夫人,周家老爷那个糟老头子,还能撑几天?你守着他,能守出什么名堂?你今年才二十出头,难道要守一辈子寡?”
沈月茹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依旧没有退。
韩子立又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夫人,本公子不介意你的过去。你若肯跟了本公子,本公子可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你进门。往后,你就是韩家的少夫人,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比你在周府守寡强百倍。”
“至于周清澜那边,本公子自会去说。她不会为难你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沈月茹着想。
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却骗不了人。
那不是爱慕,是占有欲。
沈月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韩子立,一字一句道:“韩公子,妾身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老爷待妾身不薄,妾身不能做对不起老爷的事。公子好意,妾身心领了,请公子自重。”
韩子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沈月茹,胸膛起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沈夫人,本公子好话说尽,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月茹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韩子立大步往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韩公子!”
柳儿吓得脸色煞白,冲上去就要拦,却被韩子立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桂花树上,额头磕破了皮,鲜血直流。
“柳儿!”
沈月茹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去看柳儿,却被韩子立一把抓住手腕。
“夫人,何必呢?”
韩子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得意,“这里是我韩府,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你老老实实从了本公子,本公子不会亏待你。你若是不识抬举……”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沈月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拼命挣扎,可韩子立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她的手腕,怎么都挣不脱。
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搬走,后悔不该让宁默来接她,后悔……不该来京城。
可就在这时……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整个院子都跟着颤了一颤。
韩子立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暮色里,一道青衫身影站在门口。
他身上沾着血迹,青衫上有好几处暗红色的污渍,左臂的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嘴角也有一道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冷冽,锋利,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煞气。
韩子立的手下意识松开了。
宁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沈月茹身上。
她的手腕被掐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院子。
韩子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色厉内荏道:“宁默,这里是韩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宁默没有说话。
他走到韩子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韩子立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被他这样盯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说点什么撑场面,可对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让人心里发毛。
“宁默,你……你别乱来!我堂哥是韩铮,我堂爷爷是礼部尚书!我跟郡王世子赵元宸是铁哥们!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宁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赵元宸?”
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语气平淡道:“他现在还在京西永宁侯府待着,连京城都回不来。你指望他帮你?”
韩子立的脸色微微一变。
宁默又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依旧平静:“至于礼部尚书……我跟你堂祖父无冤无仇,他不会为了你一个旁支子弟,跟陛下亲自过问的人过不去吧?”
韩子立的脸色彻底白了。
陛下去国子监,对宁默青睐有加的事,他是心里有数的,这也是此前宁默要接走沈月茹,他没敢太过针对的缘故……
毕竟,一个能让陛下亲自过问策论的旁听生,他韩子立拿什么去碰?
他又不是韩铮,更不是赵元宸……
宁默没有再看韩子立的脸色,而是转身走到沈月茹面前,低头看着她:“夫人,我来接你了。”
沈月茹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嗯。”
宁默松开她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又走到桂花树下,扶起柳儿。
柳儿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可她没哭,只是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能走吗?”宁默问。
柳儿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能。”
宁默扶着她走到沈月茹身边,把包袱递给她,然后转过身,看向韩子立。
韩子立站在石桌旁,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默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韩公子,沈夫人于我有救命之恩。谁动她,就是动我。你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韩子立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但看到宁默这般凶神恶煞的样子,硬是半句话没敢说……。
他欺软怕硬,娇生惯养惯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宁默不再看他,扶着沈月茹,大步走出院子。
柳儿跟在后面,脚步还有些踉跄,却走得格外坚定。
身后,韩子立站在原地,胸膛起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盯着宁默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公子……”
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从廊下探出头来,脸色煞白,“要不要……报官?”
“报你娘的官!”
韩子立一脚踹翻石凳,声音都变了调:“报官有什么用?陛下点名过的人!报官?报官能把他怎么样?”
随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韩子立站在院子里,胸膛起伏,越想越气。
他堂堂韩家子弟,礼部尚书的堂孙子,居然被一个外地来的旁听生骑在头上拉屎。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陛下亲自过问的人,他不敢动……但是不代表别人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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