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令人窒息的僵持被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谈笑声打破。
“芝芝醒了吗？靳深一说好消息，我们......”
吴清如带着笑意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一进来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秦晚芝身上，又扫过一旁面色沉郁的儿子，察觉到气氛不对。
但疑虑很快被喜悦冲淡。
“芝芝。”
吴清如快步走到床边，笑容真切，开口又带着心疼。
“老天保佑，额头的伤没事还有了这样的喜事，医生说要好好养着，千万别胡思乱想，一切有妈妈在呢。”
紧随其后的是陆振霆，他素来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
“晚芝辛苦了，你有了身孕是天大的喜事，你安心休养，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而后，林婉柔搀着陆庭渊缓步走进来。
陆庭渊能走不久离不开拐杖，脚步缓慢但精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好，此刻他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芝丫头。”
林婉柔温婉轻柔的声音响起。
“爷爷，您别太激动，医生说了您要保持情绪平稳，嫂子有了宝宝，以后啊，有得您忙呢。”
说着，目光转向秦晚芝，笑意盈盈，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
“嫂子恭喜呀，靳深哥哥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们了，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晚芝身上。
吴清如的殷切，陆振霆的欣慰，陆庭渊几乎要溢出来的对重孙的渴望......
陆靳深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陆庭渊被扶着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秦晚芝冰凉的手。
“芝丫头，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秦晚芝看着爷爷眼中毫无保留的慈爱和期盼，如果她亲手扼杀这份期盼......
挣扎的力气，好像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秦晚芝闭了闭眼，再睁开，她点了点头。
“好。”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让陆靳深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也让陆庭渊脸上绽开了欣慰的笑容。
吴清如又是交代孕期注意事项，又是张罗着回去炖汤......
热热闹闹了好一会，陆家人才簇拥着陆庭渊浩浩荡荡地离开病房。
病房重新恢复安静。
秦晚芝靠在床头，额角的纱布雪白刺目，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良久，她开口。
“陆靳深。”
陆靳深转过身看向她。
“你刚才说的。”
秦晚芝一字一句地确认。
“等我生下这个孩子，我想离开就可以带着孩子离开，你绝不阻拦，这话，算数吗？”
陆靳深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开合，喉头滚动，情绪再次翻涌，几乎要冲垮他勉强维持的理智。
他想反悔，想用强硬的手段告诉她休想。
可是，对上那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认命的眼神，他所有翻腾的念头骤然冷却。
漫长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最终，陆靳深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算数。”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孩子生下来，如果你还是要走......我放你走。”
秦晚芝听到这句确认，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分，她再次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接下来。
秦晚芝被接回了陆家。
陆靳深将公司的大部分事务搬回了书房处理，几乎寸步不离。
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着秦晚芝。
每日三餐精心搭配，孕吐时恰到好处的温水和梅子，深夜她因孕期不适或噩梦惊醒时，他立刻亮起的床头灯和递上的温水，到定期陪同产检时对医生事无巨细的询问......
秦晚芝接受所有的安排，仿佛真的是一个全心待产的孕妇，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对着陆靳深时，那层无形的冰墙从未消融。
陆靳深看着她日益明显的孕肚，知道留不住她的心，只能徒劳地看住她的人。
悔恨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
他开始频繁做噩梦，梦见古城冰冷的水牢，梦见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梦见她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婉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无法忍受陆靳深完全被秦晚芝占据，更恐惧孩子会彻底稳固秦晚芝的地位，嫉恨让她决定再次出手。
她趁吴清如带陆庭渊去医院复查，陆靳深也在书房忙碌的时候。
她找到秦晚芝，再一次想要激怒她。
提及古城那三年，秦晚芝确实无法保持平静，阻止林婉柔说下去的瞬间，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庆幸陆靳深听到动静出来一把拉住了站立不稳的秦晚芝。
林婉柔没等秦晚芝说出实情，她又一次病发了，砸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整个人也疯魔了一般拿刀伤害自己。
秦晚芝冷漠地看着她发疯。
“林婉柔，你的病真像是为你而生的一样，只要你需要立刻就发作。”
说完，她转身离开。
这句话在陆靳深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
他第一次怀疑起林婉柔来，他让赵铭去查，查林婉柔在国外是否有看病记录，查林婉柔回国后的所有事情。
没想到，赵铭查到她长期购买并服用某种可模拟心悸气短等症状的药物，以及她与心理医生的沟通记录，记录显示，她的抑郁症和焦虑症根本不存在。
更令人心惊的是，三年前的通讯记录也被复原，林婉柔利用陆靳深的愧疚和对她病情的担忧策划了古城项目。
陆靳深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想起古城里秦晚芝绝望的眼神，想起她回来后提及他恶心时的表情，想起这三年来是如何被林婉柔的眼泪和病情欺骗......
陆靳深第一次对林婉柔动了杀心。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她的伪装，陆家人再也没法面对这个旧友的女儿。
林婉柔被赶出陆家。
再次面对秦晚芝。
陆靳深走到她面前，双膝一软竟跪了下来。
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红着眼眶。
“芝芝，对不起，过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被林婉柔骗了，她......对不起......”
秦晚芝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没有惊讶，没有动容，甚至连恨都没有，她什么也没说。
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陆靳深更痛。
之后，陆靳深变本加厉地补偿，几乎到了卑微的地步。
他搜罗所有她喜欢看的书、画册，学习按摩缓解她的水肿和不适，甚至咨询心理咨询师，试图了解孕期女性的情绪如何缓解......
秦晚芝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情绪平稳了许多，甚至开始准备婴儿用品。
但她与陆靳深之间的那道鸿沟依旧深不见底。
她规划着产后恢复，查阅沪市以外的设计公司信息，安静地为自己和孩子的离开做准备。
九个月后，秦晚芝顺利产下一个女婴。
生产的过程不算艰难，陆靳深坚持进了产房，握着她的手。
看到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听到她第一次啼哭时，他心头一暖。
病房里，阳光很好。
小小的婴儿躺在秦晚芝身边，睡得正香。
陆靳深站在床边，看着她，看着那个融合了他们骨血的小生命，巨大的幸福和即将失去的心慌撕扯着他。
“芝芝，看看她，她是我们的女儿，她需要妈妈也需要爸爸，求你别走，给我一个机会，用余生弥补。”
秦晚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女儿恬静的睡颜上，良久，她开口。
“陆靳深，你答应过的。”
忽然，她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信息，来自傅云深。
【芝芝，得知你母女平安，由衷地为你高兴，傅氏计划在纽约成立新的设计公司，你的才华我一直非常认可，如果你愿意，纽约将会是你全新的天地，等你准备好，我们谈谈。】
陆靳深看到了那条信息，心瞬间空了一块。
秦晚芝轻轻握住女儿挥舞的小手，柔软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前路依然布满未知，带着一个稚嫩的生命离开，绝非易事。
但这一次，她要自己选择，为自己，也为怀里的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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