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汐阁内。
鎏金香炉吐出的百合香味甜得腻人。
红袖几乎是屏着呼吸,将陈安亲自带人接回秦晚芝,并将其安置在静心斋由专人看护,李庄头等人已被扣押的消息,禀报给林婉柔。
林婉柔没有立刻发作,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精心描画过的妆容颜色一点点褪去,一开口,声音很轻。
“陈安亲自去的?”
红袖垂着头,不敢看她。
“是,娘娘,带着大夫和护卫,阵仗不小。”
林婉柔双目有些空洞,似乎再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王爷......下的令?”
红袖的声音更低了些。
“应该是,陈总管行事,若无王爷明示或默许,断不会如此。”
“呵。”
极轻的笑从林婉柔喉咙里溢出,她缓缓抬眼,双眼一片赤红。
“好,好得很,我们陆总真是体贴入微啊。”
她猛地起身,广袖带翻了手边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瓷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汤泼洒,氤氲起一片湿热的白气。
“我依了他,把那个碍眼的贱人打发得远远的,我费心安排,想让她安分在庄子上将养,别回来碍我的眼,结果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不小心惹了晦气,受了伤是我的错吗?庄子上的人伺候不周,是我的错吗?他倒好,巴巴地派了心腹总管,大张旗鼓地去接人,还安置在静心斋?他是接个下人,还是接个祖宗回府?”
红袖慌忙跪下。
“娘娘息怒。”
“息怒?叫我如何息怒。”
林婉柔胸口剧烈起伏,五官因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把我的脸扔在地上踩,王府的人现在都在看我的笑话,看他为了那个贱人是如何打我的脸。”
她疾步在室内走来走去,裙裾曳地,扫过碎瓷。
“他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无理取闹?觉得我对秦晚芝太过狠毒?”
她猛地停住,转向红袖,眼神亮得瘆人。
“红袖你说,我狠毒吗?这三年,我忍着恶心,看他一次次为了那个贱人破例,我的病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因为太怕失去他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冲花了精心描画的眼线,留下狼狈的痕迹。
“他明明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治好病,可现在呢?他越来越忙,我不过是想让那个总惹我生气的源头消失,有错吗?他为什么就是不懂?为什么非要护着她?是不是在他心里,我根本比不上那个贱人重要?”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踉跄一步扶住了桌沿,泣不成声。
那模样,脆弱又绝望,仿佛真是一个被丈夫冷落被病情折磨的可怜女子。
红袖连忙起身扶住她。
“娘娘,王爷是最看重您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费如此周折,接秦晚芝回来或许是怕她在庄子上真出事,王爷定是顾及您的身子,不想让这些腌臜事烦扰您。”
“顾及我?顾及我就该让她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林婉柔抬起泪眼,眼中闪过狠绝。
“他分明是在警告我,在警告我,我的手伸得太长了,他是不是怀疑我了?怀疑庄子上的事......红袖,李庄头他们会不会乱说话?”
红袖心中也忐忑,但强自镇定。
“娘娘放心,李庄头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至于刘三安排的两个人,他们清楚利害的。”
林婉柔咬了咬唇,眼神变幻不定,愤怒后是更深的不安。
陆靳深此举,超出了她的预料,他派了陈安,这意味着他不仅知道了而且重视了。
“不行。”
她喃喃道,擦去眼泪。
“我不能让他这么想我,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个狠毒的女人,红袖,替我梳妆。”
红袖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伺候她重新净面、敷粉、描眉、点唇。
“去请王爷过来,就说我心口疼得厉害,喘不过气。”
林婉柔对着镜子。
“有些话,我得亲自问他,亲自跟他解释。”
她要主动出击。
秦晚芝可以回来,但必须在她的掌控之下,必须以更痛苦的方式活着。
夜色渐深。
陆靳深踏入内室。
伺候的人悄然退下。
“靳深哥哥。”
未语泪先流,林婉柔声音细弱如丝。
“听说芝芝姐伤得很重,都怪我,安排她去庄子,你是不是怪我,讨厌我了?”
陆靳深脚步微顿,看着眼前脆弱易碎的她,他走上前,在榻边坐下。
“胡说些什么,脸色怎么这么差?又不舒服了?”
“我心里难受。”
林婉柔顺势靠进他怀里。
“我听说你让陈安把芝芝姐接回来了,还安置在静心斋,靳深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在庄子上苛待了她,故意让她受伤?”
陆靳深身体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林婉柔眼泪流得更凶,抽噎道。
“我知道,我以前总跟她过不去,让你为难了,可自从你上次说过后我已经在改了,我把她送去庄子是想让她避开府里是非安心办差,我怎么会故意害她呢?庄子上条件艰苦发生意外谁也不想,可你一听说庄子上有事就派了陈安去,还如此阵仗,靳深哥哥,全府上下怎么看我?你心里终究她比我重要,对不对?”
她抬起泪眼,绝望地望着他。
“如果是这样你当初为什么答应我,陪我治这病?不如就让我跟我爸妈走好了,也好过现在这样,被你讨厌,被所有人嘲笑。”
陆靳深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我没有讨厌你,接她回来不过是碰巧,我让陈安去是因为庄子上情况不好,要查明庄上是否有人玩忽职守。”
他试图解释,但这话听在林婉柔耳中,更像是为秦晚芝开脱。
“玩忽职守?靳深哥哥,说到底你是不信我,你觉得是我指使庄子上的人害她,对不对?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女人?”
陆靳深揉了揉眉心,连日集团事务的繁忙和眼下纠缠不清的情感债让他身心俱疲。
“小柔,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秦晚芝的事我会处理,你无需操心,安心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又是这样。
轻描淡写地将她撇开,让她不要操心。
林婉柔心底恨意翻腾,面上却越发乖顺。
“好,我听话,我不操心,靳深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求看在我爸妈的份上,看在我这身不由己的病上,别不要我。”
怀里的人哭得楚楚可怜,陆靳深心中那杆天平再次无可避免地朝愧疚与责任一端倾斜。
“别哭了,我怎么会不要你,别多想,好好吃药,早些休息。”
他终究没有追问庄子上的细节,没有质疑她话语中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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