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陆靳深借口处理事务,离开凝汐阁回到外书房。
他眉宇间的疲惫深了几分。
林婉柔的眼泪和控诉犹在耳边,那份全然依赖又满是绝望的姿态总能精准击中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沉重的地方,承诺与亏欠。
陈安,负责这座古城实际运转的负责人,已等候多时,见陆靳深进来,上前奉了盏安神茶,低声禀报。
“王爷,庄子上的人都单独问过话了。”
陆靳深揉了揉眉心,在书案后坐下。
“说。”
“太太在庄子上并非意外,走水那夜,厨房外侧的柴垛被人为泼了灯油,火引子藏得隐蔽,起火后迅速蔓延至太太所住的东厢,厢房的门闩被人从外侧用木楔卡死,窗户也被杂物从外堵住,若非太太机警破窗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陆靳深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日三名闹事的庄户,都与刘三有关,事发前一日,他们在镇上酒馆与人吃酒,吹嘘接了桩肥差,事成之后能得十两银子,另外两人也都是庄子上的刺头,平日好吃懒做,在此事上听从李庄头的吩咐,私下各得了五两定钱。”
“银子来源?”
陆靳深声音低沉。
“追查下去,是王府账房月前支给外院采买的一笔杂项开支,经手人是刘三,名义是购置冬季劳保用品,但实际采买数量与账面不符差额恰好二十两。”
“李庄头起初咬定是庄户自行闹事他毫不知情,分开审讯熬了两日他才松口,说是红袖派人递话,说太太在府中多有不慎,让他在庄子上好好照看,李庄头领会了意思但不敢自己动手,并许了庄户银钱。”
书房内寂静无声。
陆靳深的目光落在陈安交上来的那叠供词上。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看不出神情,紧抿的薄唇和微微跳动的额角,暗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红袖。”
“红袖并未留下任何字据,传话也是口耳相传,李庄头、刘三派去的那两人,以及三名庄户的口供,皆指向红袖暗示授意,但若深究,红袖大可推说只是寻常叮嘱庄头好生照料,是底下人领会错了意思。”
“此事若想彻查,顺着刘三和那笔银钱的流向或许能牵出更多,红袖毕竟是王妃身边最得用的人,是否要继续?”
陈安的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要不要揭开这层遮羞布,看看林婉柔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陆靳深沉默了。
有震惊,有失望,有一丝被愚弄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和犹豫。
他想起林婉柔靠在他怀中哭泣的模样,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口口声声说怕被他讨厌,怕失去他。
这三年来,他倾尽财力物力,建造这座巨大的牢笼,配合她治疗心病,一次次纵容她对秦晚芝的折磨,不就是因为那份无法偿还的亏欠和当年许下的诺言吗?
如果彻查,撕破脸皮,证实这一切都是林婉柔在背后指使,那他这三年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到此为止。”
陆靳深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冷沉。
“所有涉事之人签下切结书,若敢在外胡言乱语,泄露半句王府内务,后果自负。”
陈安垂首。
“是,秦姑娘那边?”
“让她在静心斋好生养着,用最好的药派稳妥的人照料。”
陆靳深揉了揉眉心。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王妃。”
“是。”
“另外。”
陆靳深抬眼,看向陈安。
“加派人手,盯着凝汐阁,尤其是红袖与外界的联系,还有,刘三之前负责的采买渠道,全部重新核查,任何可疑之处直接报我。”
陈安领命退下。
陆靳深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久久未动。
供词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始终没有再看一眼。
在静心斋的第七日。
秦晚芝刚服下最后一剂汤药。
院门外便传来陈安的通传声。
“秦姑娘,王爷吩咐,请您收拾一下,稍后移回凝汐阁后罩房。”
秦晚芝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滞,温水险些溅出。
“陈总管,奴婢伤愈未久,恐污了娘娘居所清静。”
她试图婉拒,声音低而缓。
陈安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姑娘,凝汐阁后罩房已为您单备一间,清净少扰,且离主院近,太医请脉、用药也便宜,王爷说此乃医嘱。”
秦晚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
反抗毫无意义,她回到屋内,小小的包袱几乎无需整理,来时空空,去时亦寥寥。
“奴婢遵命。”
凝汐阁新住处确如陈安所言,是单独一间,不与旁人同住。
墙壁单薄,能隐约听到隔壁丫鬟的低语和远处正院的动静。
小窗对着窄巷,光线幽暗。
安顿下来不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来的不是红袖,却是茯苓。
小丫头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手里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料子比秦晚芝原有衣物好上一些的秋装。
“秦姐姐,红袖姐姐吩咐,说您如今回娘娘跟前伺候,衣着需得体些,还有娘娘明日要听您诵读《女诫》,请您早些准备。”
秦晚芝接过衣服,冲着茯苓点点头。
“有劳。”
茯苓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最终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低声道。
“姐姐当心些。”
当夜,秦晚芝在陌生的小屋里,几乎睁眼到天明。
翌日清晨。
她换上那身靛青衣裙,准时到正院外候着。
林婉柔起身比平日稍晚,传她进去时,已是用过早膳,正斜倚在暖榻上由红袖轻轻捶着腿。
“来了?”
林婉柔眼皮未抬,声音懒洋洋的。
“气色看着还是弱,既然回来了就在跟前好好当差,红袖事多,一些细致的活儿你便接过去,今日起,晨昏定省,屋内添香、书卷整理、药膳盯守,都需经心。”
“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目光掠过秦晚芝低垂的脸。
“听说前些日子,春晓和秋云那两个丫头没少往静心斋走动?倒是有心。”
秦晚芝背脊微僵。
林婉柔轻笑一声,接过红袖递上的燕窝盏,用小银勺缓缓搅动。
“本宫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主子,念她们一片旧主之心,她们手脚还算麻利,红袖,去跟管事说,将春晓从浆洗房调到凝汐阁听用,负责外间洒扫,秋云嘛,浣衣房那边若活计不紧,也让她每日抽两个时辰过来帮着打理些花草器皿。”
她舀起一勺燕窝,抬眼看向秦晚芝,笑容温婉。
“如此,她们既能时常见到你,也能在凝汐阁学些规矩,岂不是两全其美?秦晚芝,你看,本宫待你身边的人,可还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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