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站在秋云面前,指着地上的手炉,厉声质问。
“娘娘的手炉一向由专人检查炭火、扣紧炉盖才呈上的,今日偏偏在你进来送洗好的衣物之后炉盖就松了,炭火倒出来烫伤了娘娘,不是你动了手脚还能有谁?”
秋云抬头,脸上又是雨水又是泪水。
“奴婢没有,奴婢送衣物进来时,只是放在门口的矮凳上根本没有靠近娘娘的暖榻,更不曾碰过那手炉,红袖姐姐,奴婢冤枉。”
“冤枉?今日除了你和秦晚芝,还有谁进过这内室?秦晚芝方才去取香料了,只有你。”
红袖步步紧逼。
“定是你心怀怨恨,因为春晓的事,或者是那珠钗的事蓄意报复娘娘!”
“我没有。”
秋云带着哭腔。
“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伤害娘娘,那炉盖或许是原本就没扣紧,或许是......”
“够了。”
林婉柔忽然开口,她由另一个丫鬟扶着,受伤的手浸入在晚芝端来的冷水盆中,但额上冷汗涔涔,显然痛苦未减。
“秋云,本宫待你不薄,将你从浣衣房临时调来是念你与秦晚芝旧识,给她做个伴,也让你学些规矩,可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秋云眼眶通红,想辩解,却似乎知道多说无益。
林婉柔不再看她,转向红袖。
“红袖,烫伤之事是在她当值时发生,她就算没有亲手去做也有疏忽失察,更何况这手炉若真有人动了手脚,其心可诛。”
红袖立刻道。
“娘娘明鉴,此事决不能轻纵。”
林婉柔看着秋云,冷声道。
“秋云疏忽职守,论规矩本该重处,念她并非有意,且往日也算勤勉,便罚她在院中雨地里跪着,跪到炭火熄灭,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雨地里跪着,直到炭火熄灭?
外面秋雨正寒,那几块银炭虽已取出,但要等它们彻底冷透......
秦晚芝端着水盆的手微微发抖。
这比打板子更折磨人,风寒入体足以让人大病一场。
“娘娘。”
秦晚芝忍不住开口。
林婉柔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秦晚芝,你又要为她求情?还是说你觉得本宫罚得重了?”
她举起自己红肿起泡的手。
“还是你觉得,本宫这伤不值当如此?”
秦晚芝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她看着林婉柔手上可怖的烫伤,又看看雨中颤抖的秋云。
“奴婢不敢。”
秦晚芝垂下头,声音干涩。
婆子们将挣扎的秋云拖了出去。
......
秋雨绵绵,无休无止。
秋云跪在凝汐阁庭院中央的这一幕,落入了每一个经过凝汐阁附近的下人眼中。
端着托盘匆匆路过的丫鬟,瞥见雨幕中那个身影,脚下一顿,托盘上的茶盏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不远处廊下,两个正擦拭栏杆的粗使婆子停下动作,望着庭院中央,久久沉默。
年长些的婆子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造孽啊,这才过了多久?珠钗的事,柴房里差点没命,如今又......”
另一个婆子脸上沟壑纵横,木然道。
“少说两句吧,这府里的日子是越来越难挨了,今日是她,明日谁知会轮到谁头上?”
她用力拧着手中的抹布,没有幸灾乐祸,只有物伤其类的惶恐。
更远些,负责修剪花木的老花匠蹲在墙角避雨,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在雨气中迅速消散。
他眯着眼看了看凝汐阁的方向,忍不住低声嘟囔。
“王妃娘娘的病怕是越来越重喽,这么下去大家还有活路么?”
他想起前些日子莫名其妙“失足落水”的吴婆子,想起被拖走时不成人形的李四,心头一阵发凉,猛吸了几口烟却驱不散那寒意。
凝汐阁内。
秦晚芝动作机械地为林婉柔更换浸手的冷水,递上药膏。
林婉柔半靠在暖榻上,受伤的手被妥善包扎,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柔弱,她偶尔会微微侧头,欣赏窗外自己亲手布下的风景。
“这雨下得人心都凉了。”
她轻声细语,仿佛只是随口感慨天气。
“秋云那丫头骨头倒硬,只是不知这寒气入骨,日后还能不能利索地干活。”
秦晚芝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泛白,喉头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缓慢流逝。
地上的银炭早已被雨水浇灭成漆黑的湿块,但惩罚似乎没有尽头。
秋云的意识在寒冷和疲惫的夹击下逐渐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
终于,雨丝渐细的时分,管事婆子撑着油纸伞走过来,对着被淋透的秋云说了句什么。
秋云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试图站起来,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又冻成了冰,完全不听使唤,“扑通”一声歪倒在冰冷的雨水里,溅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两个丫鬟面无表情地上前架起她软瘫的身体,拖拽着走向浣衣房的方向,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两道模糊的水痕。
围观的下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角落。
接下来几日。
林婉柔因伤需要静养,对秦晚芝的磋磨换成了更无声的方式。
秦晚芝无从得知秋云被抬回浣衣房后是生是死。
悬而未决的焦虑,加上逃离计划因李四之死、码头严控而彻底陷入僵局的无力感,同时扼住了秦晚芝的咽喉。
一个阴沉得仿佛要压垮屋脊的午后。
林婉柔服了安神药后沉沉睡去,红袖被外院管事以对账之名请走。
秦晚芝得了吩咐,去小库房取些陈年艾草备用。
小库房位于后园僻静处,平日人迹罕至。
秦晚芝拿着对牌,在她取了艾草准备锁门时,旁边堆放杂物的破旧棚架下,传来一阵细微咳嗽声。
她心头一凛,警惕望去。
穿着浣衣房灰蓝布衣瘦得几乎脱形的身影,扶着柱子,艰难地挪了出来。
是秋云。
她比上次见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走路时腿脚明显不便。
“秦晚芝。”
秦晚芝心脏狂跳,迅速环顾四周,疾步上前。
“你怎么在这儿?你的身子怎么样了?”
秋云猛地伸手,冰凉粗糙的手指紧紧抓住秦晚芝的小臂,力道大得惊人。
“我说丢了东西来找,听着,我们不能耗下去了,李四没了,码头是铁板,眼看快入冬,只剩一个机会了,炭船。”
炭船?
秦晚芝脑中灵光一闪。
秋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每年入冬前,码头会有炭船到,那唯一可能靠近码头又不那么显眼的机会。”
是了。
大量物资进出,必然带来短暂的混乱和人员混杂。
炭库在外院西侧,虽不直接临水,但相比内院离码头已然近了许多。
如果能想办法混进去,或者利用那个时机......
“可怎么混进去?怎么上船?出去了又去哪里?”
秦晚芝将最残酷的问题抛出来。
没有内应,没有路线,没有接应,更没有船。
秋云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恢复清明。
“先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我们躲,藏,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钱,想法子再弄些钱,人,只要是人,就有价码。”
她咳了两声。
“府里也不全是铁板一块,那些被罚过、被骂过、心里有怨的,只要找对路子。”
秦晚芝反手握住秋云冰冷的手。
“好,钱的事你放心,你先回去,无论如何活下去,炭船的事,我来留意,我们再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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