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被拖去受刑的哀嚎隐约传来,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但那声音却扎在秦晚芝心上。
她跪在佛堂冰冷的蒲团上,面前摊开的《金刚经》字字模糊。
二十手板,半年月例,马上入冬,林婉柔轻描淡写的处置,要生生断了冬日的银子。
她一遍遍诵念,膝盖由刺痛转为麻木时,佛堂外传来了脚步声。
锦绣出现在佛堂门口。
她穿着王府二等丫鬟的秋香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与这肃穆场合格格不入的小巧妆匣。
她先是对守在门口的婆子点了点头,那婆子竟也未拦,只侧身让她进去。
锦绣走进来,将妆匣放在佛龛旁的矮几上,对着佛像盈盈一拜,口中低声念了句什么,这才转向秦晚芝。
“秦姑娘,前次姑娘托付的绒花样,府外老板看了极满意,特地让我带了回礼来,是几样时新的珠花样子,想着姑娘或许用得着。”
她说着,打开那蓝布包着的妆匣。
里面并非珠花,而是码放整齐的数盒香膏,正是秦晚芝之前交给她的那批货的式样,但旁边又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用素纸封好的小包。
秦晚芝心头微动,目光掠过那包银子。
“有劳锦绣姐姐惦记。”
锦绣将妆匣盖子半合,手指在匣边轻轻敲了敲。
“东西是好,只是外头风声紧,查验得厉害,这绒花的丝线来源需得更干净些才好长久,不知姑娘可否再琢磨些别致的?”
秦晚芝立刻领会。
“姐姐放心,原料之事我自会留意,至于新样近日偶有所得,待此间事了,便请姐姐品鉴。”
锦绣点头。
“那便好,姑娘是个明白人,凝汐阁近来似乎有些缠紧了,姑娘当心别被绊着脚。”
秦晚芝瞳孔微缩。
锦绣在警告她,红袖可能已经盯上了她们这条生意线?
是红袖自己察觉,还是林婉柔授意?
“多谢姐姐提点。”
秦晚芝沉声道。
锦绣不再多言,合上妆匣,对佛像又一颔首,转身便走。
然而,她刚走到佛堂门口,脚步便顿住了。
红袖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锦绣妹妹,真是巧啊,今日怎么有闲情来佛堂上香?还带着这么个精巧的盒子?”
锦绣面色不变,微微屈膝。
“红袖姐姐,王妃娘娘前日提了句佛前供花不够鲜亮,我恰好得了几支不错的绒菊,想着送来给佛堂添些颜色,这盒子是装绒菊的。”
她将手中的蓝布妆匣稍稍举起示意。
“哦?绒菊?”
红袖上前两步,目光在妆匣上逡巡。
“我瞧瞧,娘娘近来礼佛心诚,这供品可得仔细些,别混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去,冲撞了菩萨。”
说着,她竟伸手要去拿那妆匣。
锦绣手腕微微一转,将妆匣换到另一只手,避开了红袖的手,脸上笑容依旧得体,眼神却淡了些。
“姐姐说笑,给菩萨的东西岂敢不敬?不过是些寻常绒线做的玩意儿怕入不了姐姐的眼,姐姐事忙,我就不打扰了。”
红袖的手落了空,眼中闪过一丝不快,脸上的笑容也冷了几分。
“寻常玩意儿?我瞧这盒子倒是不寻常,锦绣,你如今在外头走动多,见识广,可别学了那些眼皮子浅的,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府里带,尤其是往某些人跟前带。”
锦绣迎上红袖的目光,不闪不避。
“姐姐教训的是,妹妹只是尽自己本分为娘娘和王府办事,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心里有数,倒是姐姐掌管凝汐阁内务,些许微末小事就不必劳烦姐姐亲自过目了,若姐姐实在不放心,不妨问问陈总管,妹妹每次出入可都是按规矩报备,有据可查的。”
她搬出了陈安。
红袖脸色微微一僵。
陈安是王爷的人,总管王府内外事务,地位超然。
“你。”
红袖一时语塞,瞪着锦绣。
锦绣却不再看她,对着红袖身后的婆子点了点头,侧身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红袖站在原地,盯着锦绣离开的方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猛地转身,看向佛堂内依旧跪得笔直的秦晚芝,眼神阴鸷。
都是因为这个贱人。
连带着她身边这些阿猫阿狗,都开始不安分了。
“看什么看?”
红袖无处发泄的怒火转向守门婆子。
“仔细守着,诵经百遍,一遍都不能少,跪不直,就给我用戒尺打直了。”
吼完,她才气冲冲地甩袖离去。
佛堂的惩戒并未让林婉柔满意。
她像是尝到了什么滋味,越发得意起来。
秋云每日午后从浣衣房过来凝汐阁当值的两个时辰,成了林婉柔眼中另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泥。
起初几日,不过是些吹毛求疵的刁难。
“这盆金边瑞香,水浇多了,根须最是娇贵,你是想淹死它不成?”
红袖指着叶片上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冷声呵斥。
秋云默默跪下,用布巾小心吸去盆沿多余的水分。
“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洗是洗干净了,可这摆放的次序错了,茶杯的柄该对着客位,你放反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又是一顿斥责。
秋云便重新摆放,一遍又一遍,直到红袖挑不出错。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密的秋雨,带着侵骨的寒意。
秋云照例在凝汐阁后廊下,清洗林婉柔的贴身丝绸小衣。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溅湿了她的裙摆和袖口,手指在冷水中浸泡得通红。
秦晚芝被吩咐去库房取一盒新到的沉水香。
路过时,目光与秋云短暂交汇。
秋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然而,就在秦晚芝取了香料,沿着回廊返回正屋的途中。
“哎呀!”
一声惊呼声从正屋方向传来。
秦晚芝脚步一顿,心头骤然收紧,快步向正屋走去。
还未进门,就听见红袖惊慌失措的声音。
“娘娘,您的手,快,快去请大夫。”
秦晚芝踏入屋内。
林婉柔坐在榻上,左手手背赫然一片通红,那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水泡。
旁边地上是一只翻倒的鎏金铜手炉,炉盖翻开,里面烧得正旺的银炭撒了一地,还有几块滚到了地毯边缘,灼出焦黑的痕迹。
林婉柔脸色煞白,眉头紧蹙,右手紧紧握着受伤的左手手腕。
红袖正拿着帕子不知所措,一抬眼看见秦晚芝,立刻尖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打冷水来,再叫人请大夫。”
秦晚芝不及细想,转身去吩咐廊下的小丫鬟。
待她端着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冷水回来时,大夫还没到,屋里却多了几个人。
秋云跪在屋子中央,头发凌乱,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身体微微发抖。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按着她。
“说,是不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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