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洗衣物的婆子双手长期浸泡在冰水里,生了冻疮,又痛又痒。
马棚、柴房的值夜人,即便裹着破棉袄,也难抵穿堂寒风。
住在阴冷潮湿通铺房里的粗使丫鬟、小厮,被褥单薄,夜里常常被冻醒。
起初,只是几个人感染了风寒,发热咳嗽。
管事嬷嬷们并不在意,照旧让人喝碗姜汤顶一顶。
但今年的风寒似乎格外凶悍,高热持续不退,咳嗽撕心裂肺,很快便有人倒下了。
一个,两个,三个......不过几日,病倒的人如同被寒风吹倒的枯草,从一个院落蔓延到另一个。
恐慌随着咳嗽声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来。
下人们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惧。
缺医少药,管事们先是敷衍,后来见病的人多了,生怕沾染到自己,竟将病重的人强行挪到后园早已废弃四处漏风的杂物院去。
凝汐阁因林婉柔的畏寒而门户紧闭,炭火不断,暂时还未被病气侵入。
但外间传来的消息却一日坏过一日。
“杂物院那边,昨晚又没了两个。”
“大厨房病倒了五个,午膳都开不出来了。”
“浆洗房几乎瘫了,好些人咳得直不起腰。”
红袖将这些消息禀报给林婉柔时,林婉柔正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血燕羹。
闻言,她只是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真是晦气,告诉那些管事管好自己的人,别让病气到处窜,尤其是别传到凝汐阁来。”
她放下羹匙,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冰冷。
“府医是伺候王爷和本宫的,没空理会那些贱命,府里好药材也不多得紧着主子用,病了的挪远些就是了。”
红袖在一旁躬身应着。
“娘娘说的是,已经吩咐下去了,只是有些院子病的人多挪不过来,管事们请示可否请个外面的郎中进来看看,或是多拨些寻常药材。”
“胡闹。”
林婉柔眉头一蹙,不悦道。
“若是想看郎中让她们自己出府去看,什么人都敢往府里带吗?药材府里有定例,若人人都来要还有没有规矩了?让那些管事婆子自己想法子,熬些姜汤红糖水顶着便是。”
这话传到下面,无异于雪上加霜。
被挪到废弃杂物院的,缺医少药,环境阴冷,几乎就是等死。
没被挪走的,也因害怕被隔离,有些甚至隐瞒病情,导致传染更甚。
王府一时间人心惶惶。
秦晚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她并非圣人,但炭船计划在即,若府中疫情失控,人心便会涣散。
更何况,病中挣扎的都是奴婢,春晓、秋云或许也在其中......
她想起之前为做香膏,让茯苓偷偷买来的那些药材中有几味如柴胡、黄芩、金银花等,恰好有清热退烧、宣肺止咳之效。
数量不多,但若用得巧,或许能救急,但风险也极大。
擅自用药,一旦出事,林婉柔绝不会放过她,且药材来源无法解释,极易暴露茯苓。
但听着各处传来的压抑咳嗽声,秦晚芝无法坐视不理。
午后,她寻了个由头去到浣衣房附近。
在一处背风的角落她找到了秋云。
秋云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不时掩口低咳,动作也比以往迟缓许多,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你怎么来了?这里病气重。”
秦晚芝蹙眉。
“你病了?”
秋云摇摇头,环顾四周。
“咳了两日,不碍事,春晓那边不好,病倒了好几个,她前日也开始发热,被管事婆子丢到后头杂物院去了。”
秦晚芝心头一紧,果然。
“我有法子能弄到些药,但需要人帮忙分发,也需要知道哪些人病得最重,哪些还有救,你能不能想办法联络几个信得过的症状还不算太重的?浣衣房、浆洗房、各处做粗活的都行。”
秋云愕然地看着她。
“药?你从哪里弄得,这太危险了,若是被林婉柔知道......”
秦晚芝紧抿着唇。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拖下去死的人更多,炭船的事也可能受影响,我们得先让人心稳下来,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找到人?”
秋云想起春晓和其他在病痛中呻吟的同伴,一咬牙。
“能,浆洗房的穗禾病得轻,胆子也大,她认得不少人,还有外院浆扫的一个老仆役,人很厚道,我去想法子。”
“好,我弄到药后,会想办法送到老地方,你让穗禾她们去取,按我写的法子煎煮分发,记住,先给病得最重还有救的人用。”
秦晚芝叮嘱道。
回到凝汐阁。
秦晚芝立刻行动起来。
她将手头所有银钱几乎倾囊而出,又通过茯苓加急购买了一批柴胡、黄芩、金银花、生姜、甘草等药材。
她利用守夜或林婉柔午歇的短暂空隙,在小屋里用最简陋的工具将部分药材研磨成粉,混合分装成小包,将煎煮的详细步骤和注意事项用炭笔写在撕下的空白纸片上。
第一批药粉和方子,送到了秋云和穗禾手中。
穗禾是个胆大心细的,她联络了几个信得过症状较轻的姐妹,悄悄在夜间用废弃的小炭炉煎药,然后趁黎明前,将温热的药送到那些被遗弃在杂物院、或躲在通铺角落里绝望等死的病人手中。
起初只是小心翼翼的尝试。
但一碗药下去,几个高热不退、咳喘不止的病人,竟真的在次日清晨退了些热,咳嗽也略微缓解。
消息在下人之间悄然流传。
秦晚芝的压力陡增。
药材消耗极快,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
她不得不更加拼命地制作香膏,甚至开始尝试制作更复杂、利润也更高的面脂和口脂,通过锦绣换取更多资金。
数日后。
负责凝汐阁外围洒扫的小丫鬟也病倒了,发热咳嗽。
红袖得知后,立刻命人要将她拖走。
“娘娘,这丫头在凝汐阁外当差,虽未入内,但恐有病气残留,不如挪出去?”
林婉柔正对镜试戴一支新簪,闻言头也不回。
“挪出去便是,这还要问?”
秦晚芝在一旁整理妆奁,闻言手指一顿。
“娘娘,奴婢斗胆进言。”
林婉柔从镜中瞥她一眼。
“何事?”
秦晚芝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忧虑。
“这丫头在外围洒扫,病症也初起,若此刻挪出去一路不免接触他人,反易将病气带得更远,如今府中各处皆有病症,杂物院早已人满为患,缺医少药,挪过去只怕凶多吉少。”
林婉柔动作停了停,转过脸来。
“哦?依你看,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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