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芝垂首,语气恭敬。
“奴婢愚见,不如将她安置在后罩房最西头那间空着的柴房里,奴婢略通防治风寒的土方可每日熬些姜汤药茶让人送去,一显得娘娘仁慈体恤,二也能就近看顾,防止病气扩散至主院,待她好转再行安置。”
林婉柔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这时,红袖低声道。
“娘娘,秦晚芝所言不无道理,杂物院如今确实不堪,不如按她说的先将人隔在柴房,令人每日送些汤水严密看守便是。”
林婉柔挑了挑眉梢。
“就依你,红袖,你安排人盯着,秦晚芝,那土方子你看着办,若是不见好你知道后果。”
“是,奴婢遵命。”
秦晚芝应下,心头稍松。
这不仅仅是救下一个丫鬟,也是能让她在有限的范围内介入对病人的处理。
她用事先备好的药材,熬了简单的柴胡姜茶让人送给被隔离的丫鬟。
同时,她开始每日例行熬煮一些预防风寒的药茶,除了给被隔离的丫鬟,也顺带让凝汐阁里其他做粗活的婆子丫鬟饮用。
虽然剂量轻,但有预防作用。
这一举动,落在凝汐阁下人的眼中意义却非同寻常。
林婉柔漠视生死,而秦晚芝自身难保,屡遭磨难的人却愿意伸手拉一把。
曾经冷眼旁观,甚至因惧怕而疏远她的眼神里悄然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靠。
柴房里的小丫鬟在秦晚芝的照看下病情稳住了。
府里的恐慌渐渐消散。
咳嗽声少了,发热的人也渐愈。
那些曾冷眼旁观的人,如今见了她,也会微微颔首,低低唤一声秦姑娘。
崔婆子更是逢人便念叨秦晚芝的好。
人心似水,点滴暖意,悄然汇聚。
秦晚芝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与秋云暗中推算过,运送冬日银炭的大船约在十日后抵达东码头。
她盘算着手中银钱,因购买药材、打点关系已所剩无几,正与秋云商议,想通过锦绣的渠道最后出一批紧俏香脂,多换些硬通货。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窗棂。
秦晚芝刚将新调制的最后一批玉肌膏交给春晓,细细嘱咐她转交穗禾。
回到凝汐阁后罩房,肩上的雪沫还未及拍净,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是锦绣。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发髻被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罕见的急色,闪身进来便将门闩插上。
“秦晚芝,炭船提前到了,今夜会抓紧人手卸货,明早一早就离开。”
秦晚芝心头猛地一坠,手中擦拭的湿布无声落地。
“已经到了?不是要卸货一两日吗?明早就走?”
“是,已经到了,往年卸货要一两日,但今年风雪太大,必须今夜卸完货,再晚炭船不好离开。”
锦绣语速很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今晚?
亥时?
秦晚芝只觉得寒气自脚底窜遍全身。
她的所有筹谋瞬间被打乱,银钱未足,关节未通,守卫森严的码头该如何突破?
原以为尚有十日周旋,如今竟只剩几个时辰。
锦绣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犹豫。
“你是打算......逃?”
秦晚芝直视锦绣眼中的权衡与迟疑,点了点头。
“是,我打算逃,我必须逃。”
锦绣别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斗篷边缘。
“你都知道了?这里的一切?”
秦晚芝向前半步,声音恳切。
“是,我知道了,我别无选择,林婉柔容不下我,留下,我迟早会被她无声无息的折磨死,你能帮我吗?最后一次。”
锦绣沉默了。
帮,风险太大。
一旦事发,这两年靠着小心谨慎两边讨好处才维持的平衡将彻底粉碎,别说继续赚钱,自身难保。
不帮,她确实于心不忍,即便是事不关己,她也知道秦晚芝在这里过得有多惨。
再者,秦晚芝若真能逃出去,对她也不是没好处,结束这里提心吊胆的日子,回到国内拿到高新片酬享受人生不好吗!?
“码头守卫比李四事发后严了数倍,尤其是船期前后,炭船虽大查验却极严,每筐炭都要翻查,船工都是跟了多年的熟面孔,生人根本混不进去,陆总这几日虽然不在,但码头必有他的心腹盯着。”
陆靳深不在。
已经是最好的机会了。
必须搏一把。
错过这次,下次机会渺茫,而林婉柔的耐心,显然已到极限。
“我明白风险。”
秦晚芝深吸一口气,从枕下摸出沉甸甸的旧钱袋,将所有碎银和一张小额银票倒在掌心,约莫二十两。
“我只有这些,锦绣,一半谢你往日情分,另一半可否请你在码头帮我制造一点小混乱?不需太久,一盏茶,引开守卫的注意就好。”
锦绣盯着那些银子,抬眼看向秦晚芝。
“十两。”
锦绣伸手,从秦晚芝掌心取走约一半的银子。
“十两足够打点,亥时初,码头换防,有不到半柱香的间隙,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说完,转身欲走,却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秦晚芝,别指望我能做更多,若事败我从没见过你,也没听过任何话。”
秦晚芝眼眶微热。
“我明白,多谢。”
门关上,狭小的屋子重归寂静。
秦晚芝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心跳如雷,掌心一片湿冷。
只有几个时辰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将剩下的银子贴身藏好,再次清点那寥寥几样家当。
崔婆子的草药包、缝在内衫的细长针、靴筒里的修眉刀、袖袋中最后一小包石灰粉。
秋云。
不能丢下她。
天色完全黑透,雪越下越急,簌簌地覆盖着庭院。
凝汐阁内,林婉柔因头痛早早服了安神汤歇下。
红袖忙于伺候,巡夜的婆子们也多在避风处偷懒。
秦晚芝换上深色旧袄裙,将小包袱系在腰间,悄无声息地溜出后罩房。
她熟稔地利用阴影和廊柱,避开人影,很快来到通往后园的一处僻静墙角。
戌时三刻,浣衣房后墙。
一个裹着旧头巾的瘦小身影也从另一侧阴影中闪出,是秋云。
“真的就是今晚吗?”
秋云声音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炭船提前,只有这次机会。”
秦晚芝握住她冰凉的手。
秋云重重点头,再无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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