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芝与秋云,两人弓着身子,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去往东码头的路,她们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避开主道,专走背街小巷,甚至需要穿越一片半荒废的货仓区。
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反倒成了她们最好的掩护。
亥时将至,东码头的轮廓在风雪中隐约可见。
昏暗的灯火在栈桥附近摇曳,比永昌号还大的炭船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静静停靠在栈桥旁。
船上船下人影晃动,呵气成雾,卸货的号子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正如锦绣所说,亥时初刻是码头守卫换防的间隙。
两拨人马在哨卡处短暂交接,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分散。
栈桥入口处,本该严查腰牌的两个守卫,其中一个被同伴叫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另一个则不住地跺脚哈气,目光逡巡间满是应对恶劣天气的不耐。
秦晚芝心跳如鼓,她捏紧腰牌,与秋云对视一眼,两人混在几个同样缩头缩脑,刚从附近窝棚出来准备上工的杂役后低着头朝栈桥走。
“腰牌。”
跺脚的守卫瞥了一眼,懒洋洋地伸出手。
秦晚芝将那块冰凉的木牌递上,守卫就着昏暗的光扫了一眼模糊的字迹,又看了看她和秋云蒙着寒霜低垂的脸。
风雪夜,谁愿意细看这些苦力的模样?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赶紧的,后舱还缺人搬垫板。”
两人如蒙大赦,快步通过。
就在她们身影没入栈桥阴影的刹那,另一边,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隐约是货单对不上数目,引了几个管事过去查看。
炭船庞大,底舱更是幽深曲折,堆满了用草席和麻绳捆扎的银炭筐。
空气里弥漫着炭粉和潮湿木材的气味。
秦晚芝和秋云不敢深入,寻了一处靠近船舷,被几摞高大炭筐半掩着的狭窄缝隙,挤了进去。
这里勉强能容身,外面不易察觉,又靠近船舷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孔,若有变故或许还能有一线跳水的生机。
她们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听着外面码头上的人声、号子声、炭筐滚动碰撞的闷响。
时间在极度紧张与寒冷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秋云紧紧挨着秦晚芝,单薄的身体不住发抖,是冷也是怕。
秦晚芝握着她冰凉的手。
“别怕,我们一定能出去。”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天边透出熹微的灰白。
雪渐渐小了,但风依旧凛冽。
码头上卸货的声响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船工们准备返航的吆喝和缆绳摩擦的动静。
炭船,要开了。
秦晚芝和秋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马蹄踏碎残冰的脆响,由远及近,席卷了清晨的码头。
“王爷有令,封锁码头,所有人不得出入,所有船只暂缓起航。”
秦晚芝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她透过炭筐缝隙,死死望向栈桥方向。
风雪初霁的晨光中,挺拔的身影披着厚重的玄狐裘斗篷,大步而来。
他面容英俊依旧,却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深邃的眼眸径直扫向炭船。
正是陆靳深。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王府侍卫服侍的壮硕男子,迅速散开,控制了码头各处要道。
更远处,几辆马车也随之而来,稳稳停下后,披着雪白狐裘斗篷的林婉柔在红袖的搀扶下也走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苍白,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恶毒。
他们追来了。
来得如此快。
船上的船工和尚未离去的码头杂役都被这阵仗吓住,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陆靳深的目光,缓缓扫过炭船甲板,最终,定格在秦晚芝和秋云藏身的那片炭筐阴影处。
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们在那。
逃不掉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秦晚芝脑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来窒息的痛感,但随之涌起的是破釜沉舟的平静。
既然逃不掉,那就不逃了。
她轻轻拍了拍秋云僵硬的手背,低声道。
“待在这里,别出来。”
然后,在秋云惊愕的目光中,她深吸一口气,拨开遮挡的炭筐站了出去。
晨光与雪光映照着她身上粗糙的杂役棉袄,她抬手,扯下了那顶遮掩面容的破旧毡帽。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被寒风吹乱,拂过她苍白却平静的脸。
她就那样站在船舷边,隔着纷纷扬扬的残雪,与码头上的陆靳深遥遥对峙。
码头上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身上。
许多从王府跟来的侍卫和下人都认得她,那个在王妃手下受尽折磨的秦晚芝。
陆靳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薄唇紧抿。
林婉柔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
“秦晚芝,你这贱婢,竟敢私自出府,混上货船,意图逃逸,王爷,您看她,她果然心怀叵测。”
秦晚芝没有理会林婉柔,她只看着陆靳深,忽然开口。
“逃?陆靳深,我当然要逃,从一个精心打造的虚假牢笼里逃出去不是天经地义吗?”
陆靳深脸色一沉,厉声道。
“秦晚芝,看来你的癔症又犯了,满口胡言,来人,把她给我带下来。”
“胡言?癔症?”
秦晚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凄厉。
“到底谁在胡言?靖王?靖王妃?笑死了,陆靳深,陆总,这场为了满足林婉柔扭曲心理、耗资无数、囚禁了数万人,陪你们玩了三年沉浸式角色扮演虐待游戏的荒唐戏码,你还打算演到什么时候?”
“你住口。”
林婉柔脸色煞白,尖声打断,抓住陆靳深的胳膊。
“靳深哥哥,她疯了,她又开始说这些疯话了,快让她闭嘴。”
陆靳深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盯着秦晚芝,眼神深处翻涌着震惊、愤怒。
“妖言惑众,看来病得不轻,府医何在?给她用药,让她冷静下来。”
两名带着药箱的人应声上前,手里拿着针剂。
秦晚芝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头,知道自己一旦被注射就会失去意识,重新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她不再看陆靳深,而是猛地转向码头上那些僵立着的船工、杂役,以及跟着陆靳深而来的王府侍卫和仆从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
“你们呢?你们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们不是古人,你们拿了高薪、签了协议、被训练来陪这位陆总和林小姐玩这场变态游戏的演员,三年了,你们在这里卑躬屈膝,动辄得咎,挨打受骂,甚至像李四、像吴婆子那样丢掉性命,你们醒醒吧,这里就是用金钱和谎言堆起来的人间地狱。”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捕捉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林婉柔脾气越来越坏,打罚越来越重?因为她早就忘了这是在演戏,她享受生杀予夺的快感,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陆靳深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因为在他心里,补偿这位林小姐比你们任何人的死活都重要,你们签了协议是来工作的,不是来送命的。”
“闭嘴,给我抓住她,把她的嘴堵上。”
林婉柔气急败坏,浑身发抖。
陆靳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犹豫,厉声下令。
“动手,拿下。”
侍卫们如梦初醒,纷纷上前。
码头上,凝滞的气氛已然被打破。
船工们面面相觑,杂役们交头接耳,甚至一些王府下人也低下了头,眼神闪烁。
秦晚芝露出一抹冷笑,她在人靠近前爬上船帮,寒风卷起她的长发。
“陆靳深,这场戏该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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