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彻底失控后,陆靳深说到做到。
秦晚芝依然享有“陆太太”的一切体面与自由。
如果那能称作自由的话。
她可以下楼用餐,可以在花园散步,可以陪陆老爷子下棋聊天,甚至可以前往书房取阅书籍。
但只要她试图离开陆家,管家或者佣人就会恰好出现。
“少奶奶,您要出去吗?少爷吩咐,年底外面不太平,您需要什么吩咐我们去办就好。”
又或者。
“少奶奶,车子都派出去了,您要去哪?我帮您叫车,但是少爷那边可能需要提前知会一声。”
知会一声以后,就是石沉大海。
起初,愤怒像野火一样烧灼她的五脏六腑。
秦晚芝试过沉默地僵持,试过冷言质问,换来的只是管家的鞠躬,佣人惶恐的眼神。
她不能再试了。
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陆庭渊。
老爷子的身体和精神,以令人欣慰的速度一天天好起来。
他能自己拄着拐杖在花园走上一小圈,能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芝丫头”,下棋时还能故意让她几子,然后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笑起来。
家庭医生每日检查,每次都笑容满面地报告好消息,但总不忘叮嘱。
“恢复得非常好,但千万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尤其是惊吓和郁结,心脏和脑血管可经不起第二次了。”
秦晚芝不能让陆庭渊看出端倪,不能让他为自己操心,更不能让陆靳深有借口将爷爷的病情归咎于她的不安分。
在陆家,秦晚芝是最温顺孝顺的孙媳,也是最安静得体的儿媳。
只有夜深人静时。
秦晚芝听着身侧陆靳深的呼吸,或者每日独处时,花园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影,冰冷的窒息和刻骨的恨意才会汹涌而上,将她淹没。
日子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滑向年关。
陆家迎来了最盛大最繁忙的时节。
祭祖仪式庄严肃穆,宅院里里外外被装点得璀璨辉煌。
各式年礼堆积如山,宴客的名单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除夕夜,陆家老宅灯火彻夜不熄,宛若水晶宫殿。
恭贺声几乎掀翻屋顶。
秦晚芝一身珍珠白缎面礼服,长发绾起,站在陆靳深身侧。
他们像一对精心雕琢的玉人,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和祝福。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笑容角度,举杯时机,应对措辞,完美得令人赞叹。
窗外,烟花在墨蓝天幕上一次又一次地绚烂绽放,将黑夜映照得流光溢彩。
室内,暖意融融合着酒香、花香、食物香,欢声笑语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每一个人。
秦晚芝却觉得那些笑声、祝福、光鲜亮丽的面孔,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偶尔抬眼,望向主位上被环绕、笑得红光满面的陆庭渊,秦晚芝心中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让老爷子高兴的这场“团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这份认知,比囚禁本身更让她绝望。
正月在车轮般转不完的拜年、宴请、聚会中飞快流逝。
陆庭渊心情极佳,不止一次拉着秦晚芝的手说。
“芝丫头,今年是爷爷过得最舒坦的一个新年,看着你们都在跟前,心里头踏实。”
秦晚芝将喉头翻涌的苦涩,一点一点,艰难地咽回肚子里。
正月在走亲访友和各式宴请中匆匆过去。
陆庭渊心情很好,直说今年这个年过得最舒心,儿孙都在身边。
秦晚芝听了,将满腹苦涩咽下去几分。
元宵节花灯后,年味如同退潮的海水。
陆家终于恢复了些许宁静。
这天早晨。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光洁的长桌上。
空气里有咖啡的醇香和烤面包的微焦气息。
秦晚芝小口喝着碗里的鸡茸粥,粥很香糯,温度也刚好,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陆靳深罕见地没有着急去公司,反而放下咖啡杯,目光扫过桌边的家人,最后落在安静用餐的秦晚芝身上。
“爷爷,爸爸,家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了,芝芝老待在家里也闷,刚好她年前提过想重新工作。”
秦晚芝握着勺子的手一顿,心脏微微收紧。
陆庭渊笑吟吟地点头。
“芝丫头有这想法是好事,年轻人是该有点奔头。”
吴清如也笑着点头。
“是啊,芝芝年轻,又有才华,刚从国外进修回来,要是总在家是太可惜了。”
陆靳深继续道。
“刚好,陆氏最近接手了一个政府牵头的重点项目,是关于老城区文化复兴和品牌形象的,里面涉及大量的视觉设计、文化元素提炼和品牌故事打造。”
他顿了顿,看向秦晚芝。
“芝芝大学主修设计,功底和审美不错,项目总监的位置与其从外面找一个需要磨合的,不如让芝芝试试。”
秦晚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陆氏的项目?
设计总监?
听起来光鲜,大概只是陆靳深换的一种监管方式。
她几乎要立刻拒绝。
她需要工作,渴望独立,但绝不是以这种被安排、被监控的方式。
“这个项目听起来很重要,但我毕竟脱离专业领域三年,万一做的不好,影响集团......”
“芝芝,别妄自菲薄。”
吴清如抢先开口,带着慢慢期许。
“你有能力人也聪明,靳深把这个位置给你肯定是相信你的能力,再说,有陆氏做后盾,你怕什么?”
陆庭渊也捋了捋胡须,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怀与信任。
“老城区文化复兴,项目立意不错,是件有意义的实事,芝丫头,你心思细审美也好,爷爷觉得你可以试试。”
老爷子的信任和宽容,让秦晚芝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陆靳深也没有给她更多组织语言迂回推拒的时间。
“爷爷,爸爸,这个项目政府很重视,也是陆氏体现社会责任感的机会,交给自家人用心程度上肯定不一样,芝芝有能力缺的是实战机会和信心,我会让人多照应着,出不了错。”
他话锋微转,声音平稳却意有所指。
“让她接触些正经事,参与些有价值的项目,总比在外头找些不靠谱的工作室,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带着走弯路要强。”
众人都连连点头,认可陆靳深的想法。
秦晚芝捏着瓷勺的手因用力泛出青白色,片刻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顺从却又仿佛耗尽了力气。
“我知道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