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禾禾接过来，鼻尖微皱。
小手指上下左右滑得飞快，屏幕翻页快得只留下残影。
车刚拐进别墅区大门，车身一晃，他袖子突然被扯了一下。
他睁眼，发现女儿已把平板举到他眼皮底下，小嘴一张：“爸爸，看完了。有问题。”
厉瑾昱懵了一秒，伸手接过：“这么快？”
他随手点开第一份，“哪条？”
岑禾禾伸出左手食指，稳稳戳在屏幕上一处：“这儿，第三章第二小节，第一条。”
厉瑾昱念出来：“技术授权费分三期付，跟验收结果挂钩……”??
她歪着头，声音脆生生：“‘挂钩’是挂哪儿？怎么挂？万一对方第二次验收时挑刺儿，卡着不签字，但我们第三笔钱还得按时打过去。钱打了，货没验完，咱亏不亏？”
“还有啥没说的？”
岑禾禾戳了戳屏幕，指尖停在附件栏上：“喏，附件C，第七条专利明细。去年腊月二十九就过期了，我上专利局官网扒拉三遍才确认的。”
“啥？！”
他二话不说，手指飞快点选、删改、重写，几下就把方案给捋顺了。
等他长舒一口气，一扭头。
人没了。
小人儿早歪在椅子里睡熟了，身体微微歪向右侧，小脑袋一点一点。
这时候才猛地记起来：哦，她才九岁，不是个小顾问，是自己闺女。
厉瑾昱蹲下来，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兜住她的腿弯，把她抱下车，放回房间小床上，掖好被角。
之后那阵子，日子过得淡但顺。
江晚柠呢？
自从杨靖宇一落地，她就断了联系。
既没堵门，也没发消息，连句“最近还好吗”都没发。
岑禾禾反倒愣住了：以前天天准时打卡式出现的人，突然销声匿迹。
不过……
她乐呵着咧嘴一笑：清净好啊！
正好多腾出脑子，死磕第一场国际直播赛。
转眼，《极限大脑》国际擂台赛开播日就到了。
后台走廊里人挤人，各国选手来回走，谁也不多说话，肩膀都绷得挺直，眼神撞上了，火花都噼啪响。
岑禾禾正低头调耳麦，试音三秒，确认频段稳定，余光一扫。
哎哟，那个身影，可不就是江晚柠？
岑禾禾把手里的东西搁下，跑过去。
“江阿姨！好久不见啦～您最近是不是超忙呀？我爸都念叨好几回，说家里好久没闻见您喷的香水味儿了。”
江晚柠明显一怔，嘴角刚扬起半截，又卡住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堆出招牌笑容：??
“哎呀，禾禾来啦？阿姨真不好意思……接了俩商演，还在推一个儿童帮扶计划，天天连轴转，所以就没顾上去看你和爸爸，禾禾别生阿姨气哈～”??
岑禾禾一眼就瞧出对方脸上的不对劲。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盯着江晚柠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黑痣看了半秒，张口就是一句大实话：??
“哎呀，江阿姨您别紧张哈！厉清瑶姑姑前两天还跟奶奶念叨呢，说要给爸爸张罗新对象。听说是某大集团的独生女，家底厚、学历高，人也体面。您天天赶通告、跑剧组，估计压根儿没听见这事儿吧？”
这话刚落地，江晚柠脸上那点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
新对象？
她指甲一下子掐进掌心，心口“咚咚咚”撞得脑仁发疼！
江晚柠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她眼睛慌得直打转，四下里扫厉瑾昱在哪儿。
先是看向主舞台右侧的嘉宾席，没看见人。
又迅速转向后台入口处，仍不见踪影。
最后一眼瞅见他正和导演站在角落聊工作，两人面前摊着几页打印稿。
她立马迈开步子过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短促而急切。
眼角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快哭了，尾音微微发抖：“瑾昱……我最近太忙，顾不上你，你……怎么也没主动找我聊聊？”
厉瑾昱抬眼扫了她一眼。
分明是她甩手不管，倒打一耙，把锅全扣他头上？
他清楚记得，三天前她以剧组通告密集为由，直接取消了原定共进晚餐的安排。
昨天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今天拍夜戏，先睡了”，连个标点都懒得加。
再往前推，上周六她本该陪他出席投资方饭局，却临时换成经纪人代为出席。
果然熬不住了。
才几天工夫，就急吼吼凑上来摸底牌。
他脸上没半点温度，语气淡淡的，根本没接她的话茬，反而轻轻一挑眉：“哦？拍戏要紧，公司几百号人吃饭的事，就不要紧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忙，我也忙，谁也别耽误谁。
江晚柠以为他是赌气，赶紧摆手：“不是不是！瑾昱，我是怕……怕你把我忘了……”??
以前只要她这么一软，厉瑾昱准会哄她两句。
可今天，他连敷衍都懒得装。
“你想多了。我现在手头一堆活儿，没工夫扯闲篇。导演还在等我敲定环节，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
江晚柠傻愣在原地，嘴唇微微抖着。
他居然连句软话都懒得给？
连面子都不愿遮一遮？
刚才那句“合同我让法务重拟”，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天气。
连眼神都没有偏移半分，更没有一丝迟疑或歉意。
难道……
岑禾禾那小丫头说的真不是瞎编？
厉瑾昱真在接触别人？
所以才对她这么冷，这么绝？
岑禾禾今早发来的那张照片还在手机里，背景是希尔顿酒店大堂。
厉瑾昱穿着深灰大衣，侧身听旁边女人说话，对方抬手拨了拨耳际碎发。
那动作很轻，他却没避开，甚至低头看了她一眼。
七年零四个月，从他刚接手集团时起，她就站在他身后。
所有对外应酬她替他挡酒，所有内部争议她替他协调，所有深夜加班她陪到最后。
那些年她推掉所有邀约，删掉所有暧昧信息，只等他松口一句“我们试试”。
好歹还剩最后一丝清醒，她咬着牙回到化妆间，“砰”一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镜子里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她猛地抄起台面上那瓶八位数的香水，“哐当”一下砸向镜子！
“哗啦。！”
镜子从中裂开蛛网状纹路，接着整块崩解。
管他厉瑾昱现在搭理的是谁，反正那人再怎么凑近，也比不上她当年伸手拉他一把的情分。
那年暴雨夜，他在旧厂房楼梯口咳到跪地，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沓被水泡皱的设计图。
她冲进去，把伞塞进他手里，自己淋着雨把他扶上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发着烧，却坚持要把图纸摊在膝盖上一张张抚平。
急不得，真急不得。
她慢慢收回手，抽出一张纸巾按住伤口。
目光扫过地上狼藉，最后落在化妆镜背面那张泛黄的合影上。
十七岁的厉瑾昱站在她身侧，表情淡漠，但左手悄悄勾住了她的小指。
厉瑾昱大步往导演组那边走。
他脚步顿了半秒，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他猛地回头，走廊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姚叔一看这架势，立马小跑几步跟上来，压着嗓子问：“先生，您还好吧？江小姐她刚才……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是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话没说完，厉瑾昱手一抬，直接截断：“打住。往后在我跟前，不准提江晚柠这三个字。一个音节都不准漏出来。”
姚叔一愣，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先生，您这是……突然改了主意？还是她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厉瑾昱嘴角一扯，只对着他嘴唇动了两下。
“演呢。”
姚叔秒懂，马上闭嘴，转头就说：“那我先去陪小小姐做赛前放松，帮她理理呼吸节奏，拉伸几组肩颈动作。您缓缓气，也别跟江小姐较这个真儿。比赛要紧，情绪得稳住。”
没过几分钟，厉瑾昱就推门进了休息室。
岑禾禾正托着腮看天花板，听见动静，眼皮一掀，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扫他脸上一圈，最后停在他绷紧的嘴角上，慢悠悠来了一句：??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江阿姨今儿脾气挺好啊，说放人就放人？”
厉瑾昱：“……”??
他左手插进西装裤兜，右手捏了捏鼻梁骨。
他一步跨过去，伸手就在她脑门上“咚”地弹了一记，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皱起鼻子。
“岑禾禾！比赛马上开始，你能不能先把心思收回来？少琢磨这些没影儿的事！裁判组已经在做最后检录，你耳机还没戴好，水壶盖也没拧紧。”
顿了顿，又眯起眼问：“还有。你到底跟江阿姨瞎掰了啥？她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三次，每次眼神都不太对。”
岑禾禾揉着额头，噘着嘴嘀咕：“我就说，你打算换个新妈妈啦……反正你连她名字都懒得记，连她生日是几月几号都不知道，连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糖都搞不清，还不如我昨天才加的数学老师了解你。”
厉瑾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岑禾禾！我除了让你多见见江阿姨，哪句说过要找后妈？！”
厉瑾昱声音陡然拔高：“我明确告诉过你，江阿姨是老同学，顺路来坐坐，不是什么相亲对象。”
岑禾禾歪头：“那您打算单着过一辈子？”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工作人员探进半张脸：??
“只剩十五分钟啦！小选手该准备上场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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