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禾禾两只小手在他肩膀上轻拍两下,声音软乎乎的:“爸,快放我下来啦。这又不是什么大场面,天天练的事儿。”
她脚尖轻轻点地,身子微微前倾,试图借力站稳。
厉瑾昱顺势松开手,却仍虚扶着她的后背,掌心离她校服外套只有一指距离。
她仰起脸,睫毛扑闪两下:“等会儿上台我还得自己走呢,您老可别一激动又把我举高高。”
她板着小脸做点评,像个小老师念总结,厉瑾昱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扶住她。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笑声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
岑禾禾没笑,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重新站直,神情认真得不像个十岁孩子。
厉瑾昱止住笑,弯腰凑近她耳朵:“禾禾说得对,爸爸记住了。”
等把她轻轻放下,厉瑾昱抬眼扫向候场区。
他目光最后落在最靠里的角落。
陈知遥正一个人缩在角落凳子上,头埋得低低的,两手死死捏着裤子边儿,指节都泛白,脸色有点发灰。
他穿的是洗得发软的蓝布校裤,膝盖处磨出两小片浅色痕迹。
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本翻卷了角的《初中物理公式手册》。
他呼吸很轻,但胸口起伏得有些急。
他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指甲边缘,指甲缝里有点黑印。
右手食指反复摩挲着裤缝,一遍又一遍。
他没听见周围人说话,也没注意到舞台侧边灯光亮了又暗,只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被踩脏的灰渍。
连岑禾禾走到跟前,他都没抬头。
她停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帆布鞋尖正对着他左脚鞋帮。
他睫毛颤了一下,却依旧垂着眼,下巴绷得更紧,喉结上下动了动。
岑禾禾站定,干脆利落地问:“陈知遥,你手心出汗没?”
她语气平平,没有笑,也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单纯问一句。
她右手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朝外。
陈知遥一激灵,猛地抬头,看清是她,耳朵尖“腾”地烧红,脖子都跟着泛粉。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后脑勺几乎贴上墙皮。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鼻尖却沁出一点细汗。
他慌忙摆手:“没出!我……我一点都没慌!”
右手挥得太快,撞到了椅子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他赶紧收回手,攥成拳头搁在腿上,指关节又绷紧了一圈。
可话刚出口就卡壳,声儿还发虚、带抖。
他顿了两秒,想重新组织句子,结果只挤出两个字:“真……真的。”
声音比刚才更轻,尾音往下坠,听着格外心虚。
“你现在这样,比平时耷拉着脸、好像全世界欠你五百块的样子,顺眼十倍。”
她说完没等回应,转身朝舞台入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加油,陈知遥。”
陈知遥一听,整个人愣住。
岑禾禾看他还是蔫头耷脑的,叹口气:“行吧,看在你是咱队里一员的份上,今天破个例。我把压箱底的‘镇定小妙招’借你用五分钟。”
说完坐到他身边空位上,直接开讲:“第一,心跳快、手发凉?别怕,那是身体在给你加能量条,把它当‘专注开关’使就行。”
“心率加快,血液循环变快,供氧量上升,这是生理准备就绪的信号。”
“第二,算题时别老想整道题,拆开分段跑,一步算清再跑下一步,脑子不塞车。”
“先读题三秒,圈出已知条件。再花五秒确认问题核心。最后分步骤列式,每步只处理一个变量。”
陈知遥起初懵着听,越往后越睁大眼。
他盯着岑禾禾侧脸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压低嗓子嘀咕了一句:“岑禾禾……你真不想哄人的话……就别硬撑着开口了……”
正巧端着两杯热可可的陈知韫拐过后台布帘,把岑禾禾那一堆“自救口诀”和陈知遥的碎碎念全听进了耳朵里。
她抬手就在弟弟肩头砸了一记,边拍边笑骂:“哎哟喂。我家这位小祖宗!人家岑禾禾连压箱底的‘稳神心法’都搬出来了,你还在这挑三拣四?快给我竖起耳朵听着!等会儿站上去要是舌头打结、腿肚子转筋,看我不把你拖到后台墙角罚站!”
陈知遥被捶得缩脖子晃肩膀。
他揉着肩头,瞅瞅岑禾禾,又瞄瞄叉腰瞪眼的姐姐,笑出了声。
“行行行,姐。我记住了!谢啦,也谢禾禾!”
岑禾禾点点头,静静看着陈知遥走上台去。
后台大屏正同步播着舞台实况。
她刚把小马扎坐稳,厉瑾昱手机就猛震起来。
他低头一看屏幕。
厉清瑶。
岑禾禾摆摆手:“接吧,她不听忙音是不会挂的。”
厉瑾昱划开接听。
话筒刚通,那边就炸开一阵哭腔,夹杂着程光宗哼哼唧唧的抽噎声:“哥!
光宗烧到三十九度!
医生说是那次落水吓坏了身子,又受了凉,现在心口堵着呢!
他翻来覆去喊‘禾禾推我’……
哥!
你必须今天就带岑禾禾来医院认错!
不然他好不了!”
厉瑾昱声音像结了冰碴子:“厉清瑶,够了。烧了就吃药打针,该查血查血,该输液输液。那天监控全存着呢。是他自己往前扑空才掉下去的,跟禾禾一毛钱关系没有。”
“哥!你怎么能这样啊?光宗可是你亲外甥!亲的!”
厉清瑶嗓门陡然拔高:“我不管!
你现在立刻带她过来!
不然……
不然我就直接打电话告诉爸妈!
我还要发微博!
让全网都知道,你们俩怎么联手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
厉瑾昱语调慢了下来:“厉清瑶,你最好想清楚,自己是谁家的女儿。”
厉清瑶语气立马飘起来:“我们光宗从小金贵,让她当面道个歉,又不是要她下跪磕头,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岑禾禾翻了个白眼:“您家程光宗是琉璃胎儿吗?碰一下就裂,沾点水就化?”
厉清瑶火苗‘噌’地窜起老高:“要不是你刺激他,他能动手推你?你倒好,人刚掉进水里,你不伸手拉一把,反而还嫌水花溅得不够高?我们厉家人可没你这么铁石心肠的亲戚!”
厉瑾昱眼底寒光一闪,喉结微微滚动。
他没立刻接话,只垂眸盯了岑禾禾一眼,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冷得发硬。
他嘴角微扬,话锋一转:“厉清瑶,你户口本早迁出去了,连我家门朝哪开都不清楚,凭啥替厉家发号施令?”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尾音略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力。
电话那头当场哑火。
那边只传来几声急促的抽气,紧接着是手机被慌乱搁在桌面上的闷响。
岑禾禾立马抓准空档,伸手攥住厉瑾昱的手腕,声音清亮又带劲:“程光宗要是真哪儿不对劲,赶紧挂号看医生啊!游个泳都能烧成开水壶,我看八成是脂肪堵住了脑回路,糖分超标、体重爆表,该减脂了!”
话音没落,手指一划。
啪!
电话直接断了。
厉瑾昱揉了揉眉心:“你这嘴皮子,啥时候练出这种杀伤力了?”
岑禾禾扬起下巴:“挨打不还手,那是傻。等她骂完我再开口?黄花菜都凉透啦!”
这边刚掐完电话,赛场上的比拼已经快跑过半了。
第二轮考的是极限心算,华国队选手陈知遥对阵一个欧洲来的‘人形计算器’。
双方咬到最后一题,全场安静。
计时器数字跳动,红色光标闪烁。
最终,陈知遥以小数点后三位的微弱优势赢了一局。
提示音‘滴’一声响起,他瘫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下台时腿还有点软,但他挺直了腰,下巴抬高,嘴角上扬。
一眼扫到候场区边上的岑禾禾,他立马加快脚步冲过去,神气十足:“咋样?我是不是也挺扛打?没拖咱们队后腿吧?”
岑禾禾抬眼看他,没笑,也没夸,只轻轻摇了摇头。
“第七题你解混合运算,步骤完整,结果对,但中间取值四舍五入多了一次,本该保留四位小数时提前取了三位,误差累积了0.003。你赢,主要是因为对方在第十五题连进位都加错了。连整数都没算明白。”
陈知遥愣了下,张张嘴,又闭上。
岑禾禾这才补上一句:“不过嘛,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堆里还能稳住手脚,硬是把正解揪出来。这功夫,确实挺让人刮目相看的。我在底下,可是一直盯着你呢。你每一步推演,每一个落笔,我都看得很清楚。”
她稍稍停了停:“下回,肯定更稳。你会比这次更快,更准,更沉得住气。”
话音一落,她扭头就朝厉瑾昱那边迈步走了。
等岑禾禾的小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陈知韫立马凑上前:“知遥,你真牛!
别搭理禾禾那套话,她脑袋里装的全是外星算法……
咱们凡人不跟她比,比了吃亏,放宽心,真的!
她从小学奥数,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做国际预选题,初中就进国家集训队,这哪是正常人的成长路径?”
陈知遥望着岑禾禾蹦跶远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国际赛这段事儿,暂时收工。
华国队两场全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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