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微弱却坚定的星光，支撑着她，在这个陌生的山谷木屋里，慢慢地喝下了那碗温暖的粥。
雁回山深处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凝固。
岑晚音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山谷之内。
清晨，她会帮着吴婆婆在药圃里除除草，采摘些野菜。
午后，她会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远处苍翠的山峦和缭绕的云雾发呆。
老刀偶尔会露面，给她带些山外的消息，但多是只言片语，语焉不详。
山谷里的其他人对她客气而疏离，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她像一只被暂时安置在安全巢穴里的惊弓之鸟，身体得到了喘息，心却始终悬在半空。
怀里的盒子是她与外界唯一的、冰冷的联系。
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个紫木牌和青铜小钥匙，在油灯下反复摩挲。
试图从那繁复诡异的纹路和古拙的形制中，解读出隐藏的秘密，却一无所获。
玄月教，前朝，钥匙……
这些字眼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她不敢问，也无处可问。
只能等待。
等待苏衍的出现，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答案。
京城，暗夜。
距离东宫不远的崇文坊，一家看似普通的文玩铺子“翰墨轩”后院的密室里，灯火幽暗。
苏衍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靛蓝布衣，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肤色蜡黄，贴了短须，掩去了原本的俊雅，多了几分市井的沧桑。
他肩头和手臂的伤口已好了大半，但长途跋涉加上连日提心吊胆，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这“翰墨轩”的掌柜，也是“隐刃”在京城的重要暗桩之一，人称“墨老”。
“……少主，您不该亲自回来的。京城如今是龙潭虎穴，太子撒下的网，密不透风。尤其是对江南籍、特别是与我们苏家有关的人，盘查得格外严。”墨老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担忧。
“我必须回来。”苏衍声音低沉，“有些事，只有在这里才能查清楚。岑姑娘身上的东西，关联太大。而且，楚公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问：“楚家情况如何？”
墨老叹了口气：“楚府被围得像铁桶一般，明哨暗探无数，进出皆被严密监视。楚公称病不朝，闭门谢客，但前日宫里有太医奉旨前去诊脉，应是陛下起了疑心，在试探。皇后娘娘在宫中处境也颇为艰难，凤仪宫守卫比往日多了数倍，与外界联系几乎断绝。”
苏衍眼神一沉。
沈景玄果然将怒火倾泻到了楚家头上。
这是逼他，也是在逼岑晚音。
“宫里的线，还能用吗？”苏衍问。
“能用，但风险极大。太子对宫内的清洗一直在进行，我们的人不敢妄动。只知太后病情依旧危殆，太医院束手，陛下忧心如焚，脾气愈发暴躁。几位皇子……近来也颇为活跃。”墨老低声道。
“尤其是五皇子和七皇子，暗中动作频频。五皇子似乎对南疆药材被劫之事很感兴趣，在暗中调查那支劫药的‘边军’。七皇子在江南，对苏家……似乎也格外关注。”
苏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五皇子，七皇子……
都想来分一杯羹吗？
这潭水，果然被搅得越来越浑了。
“雁回山那边，有消息吗？”苏衍最关心的还是岑晚音的安危。
“老刀传了消息出来，岑姑娘已安全抵达据点，暂无大碍。只是……”墨老迟疑了一下。
“山里不太平。太子的悬赏令引来不少觊觎的亡命徒，黑风寨、血狼帮这些地头蛇都派人进山搜寻了。老刀他们处理了几波，暂时压下了，但时日一久，难免走漏风声。而且，我们的人发现，除了这些匪类，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探查雁回山，行事风格……不像官家，也不像普通江湖人，很隐蔽，很专业。”
另一股势力？
苏衍心头一紧。
“让老刀务必小心，加强警戒。必要时，可以放弃那个据点，带岑姑娘转移。”苏衍沉声道。
“另外，查清楚那股暗中探查的势力。还有，我要知道，岑姑娘身上那块紫木牌和青铜钥匙，到底代表什么。动用我们在宫里的所有资源，查前朝旧档，尤其是与前朝后宫、南疆、以及……明慧公主有关的任何记录。”
墨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色：“明慧公主？少主怀疑……”
“只是猜测。”苏衍打断他，“岑姑娘的身世，楚公讳莫如深。但种种迹象表明，她卷入的，绝不仅仅是与太子的私怨。那块玄月教的令牌，那把前朝样式的钥匙，还有太后所中之毒……这一切，或许都指向某个被尘封的旧事。我们必须赶在别人前面，弄清楚真相。”
“是，老朽明白。”墨老肃然应下。
“还有，”苏衍眼中寒光一闪，“安排一下，我要见楚公一面。必须让他知道岑姑娘暂时安全，也需要从他那里，了解更多关于岑姑娘父母，以及那两样东西的事情。”
“这……风险太大了！”墨老急道，“楚国公府如今被围得水泄不通，您如何进去？万一暴露……”
“我自有办法。”苏衍语气坚决，“楚公是岑姑娘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也是知道最多秘密的人。我必须见他。而且，”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太子大概想不到，我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潜入楚府。”
墨老看着苏衍决绝的神情，知道劝阻无用，只能沉重地点头。
“那……少主千万小心。老朽这就去安排接应和退路。”
苏衍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京城的夜晚，繁华之下暗藏杀机。
但他必须闯一闯。
为了对楚公的承诺，也为了那个在雁回山深处，孤独等待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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