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感觉比他想象中平静。
没有痛苦,没有走马灯,没有一道光把他吸进去,也没有死去亲友的灵魂在天国门口等他。只有一片无边的、沉闷的白,像是有人把他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箱,然后关上门,拧灭灯。
他在那片白色里待了很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在那种地方,时间没有意义。
最后那幅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带——北方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云,是尘埃层被高空气流撕开了一瞬,露出一角灰黄色的天。那道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温度,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身边躺着半瓶结冰的水,一把崩了刃的刀,和一张揉皱的全家福。
全家福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那是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捡到的,他留着它只是因为——他不记得了。也许只是因为纸是很好的引火物,而他一直没来得及烧掉它。
然后他就在那片白色里了。
再然后——
刘明远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形状像干枯的树枝。一台老旧的空调外机在窗外轰鸣,嗡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苍蝇贴在耳边飞。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带着蒜蓉和酱油的焦香。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尖锐的、日常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他躺在一张单人床上。床板很硬,席梦思已经睡塌了,中间一个坑,像一口浅浅的棺材。被子是灰色的——不,它原本可能是蓝色或绿色,但洗了太多次,褪成了一种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刘明远没有动。
他花了大概十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大概十秒钟确认自己不是活在某种更高级的幻觉里——比如某个残存的AI系统给他植入的梦境,或者冻死前大脑最后的放电。
然后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攥紧了拳头。
十根手指。全部都在。没有冻伤后截肢留下的残端,没有那种冻透之后永远消不掉的青紫色指甲盖。骨节咔吧响了一声,那是他从小就有的毛病,他爸说这叫“骨头软”,补钙就好了。他爸没来得及给他补钙。
他松开拳头,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没有茧子,没有伤疤,没有在零下四十度修理发电机时被金属冻掉一层皮的嫩红色新肉。这是一双二十六岁年轻人的手,瘦,白,指节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剪指甲这个习惯倒是一样,末世前他就喜欢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坐起来。
单人床吱嘎响了一声,那声音他听了两年——不,是上辈子听了两年。这间出租屋他住了两年,每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一,房东姓孙,一个头发比话少的瘦老头,只在收房租的时候出现,收完就走,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洗手间。桌子上放着电脑,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自热锅,筷子还插在里面,红油凝固了,结了一层白乎乎的油脂。电脑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键盘缝隙里塞满了面包屑和头发。
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像是阴天。
床头柜上有一个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刘明远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华历84年12月1日,星期日,上午9:47。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华历84年。这个世界的纪年方式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没有公元,没有基督,没有二零二四。这里是华国,南湾区,用的是华历。换算一下,大概相当于他认知中的2024年。
手机、互联网、外卖、短视频、社交网络。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现代生活一模一样,只是国名不同,城市名不同,有些历史事件的走向也不同。
但核弹不会因为世界线不同就变得温柔。
12月1日。
距离那场发布会还有六天。距离第一波核弹落地还有七天。
刘明远把手机放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板上一块深色的水渍。那块水渍他上辈子就见过,是空调漏水泡的,他报修过三次,房东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什么也没做。
他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脑子里那些记忆捋了一遍。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刀刻在骨头上。每一帧画面都有颜色、有气味、有温度——或者说,有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感觉。
12月7日,北方联邦共和国与东部同盟国的谈判破裂。电视上,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外交官收拾文件离场,表情冷硬得像块铁。评论区里有人说“打不起来,都什么年代了”,有人转发段子,有人晒午饭。
12月8日,凌晨四点十七分——他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当时正在睡觉,是被冲击波震醒的。窗户玻璃碎成粉末,天花板砸下来,他被压在床板下面,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第一波核弹头击中了南湾区的外围防御阵地。当量不大,但足以把方圆三公里内的一切夷为平地。
三天之内,全球主要城市被犁了一遍。通讯断了,电力断了,自来水断了。网络上的最后一批信息是恐慌的、混乱的、互相矛盾的。有人说只是局部冲突,有人说是全面核战,有人说已经签署了停火协议——最后一条信息再也没有后续。
第七天,核冬天开始显现。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斑,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气温开始断崖式下跌,一天比一天冷,冷到呼吸都会疼,冷到眼泪流出来就结冰。
第一个月,北半球平均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五度。
第三个月,零下四十度。
第一年结束时,地表已经没有多少活人了。
刘明远活了七年。在辐射尘、饥饿和极寒里,像一条野狗一样活了七年。他学会了在零下五十度用雪块搭庇护所,学会了从报废的汽车电池里提取铅来熔子弹,学会了分辨哪些植物根茎在冻土里还能吃,学会了在看见同类的时候先把手放在刀柄上。
七年。
然后他死了。冻死在一个废弃的地铁站里,离他找到的那批应急物资只有两百米。
两百米。
刘明远慢慢抬起头。
出租屋的窗户是单层玻璃,不隔音,外面的声音清清楚楚。楼下那户人家还在炒菜,铁锅铲子的声音噼里啪啦。一个小孩子在哭,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摔了。远处有狗叫,有汽车喇叭,有电动车的警报器响了几声又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是活人的声音。日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在上辈子的最后几年里,这些声音他一样都听不到。废墟里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嚎叫。
他站起来。
膝盖有点软,但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这具身体太久没动过。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把手伸过去,水很凉,但不是末世里那种能在一分钟内冻僵手指的凉。是正常的、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有点铁锈味的凉。
他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六岁,颧骨有点高,瘦,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显得脸型有点刻薄。眼睛下面是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色,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在头顶,像一株倔强的草。
这张脸他认识。这是他。是那个在广告公司拿着四千五工资、每天加班到九点、周末躺床上刷短视频刷到手指酸、偶尔在深夜思考人生意义然后翻个身就睡着的刘明远。
不是那个在冰原上爬行了三天三夜、手指冻成黑色、嘴唇裂开一道一道血口子、眼睛里只剩下“活下去”三个字的刘明远。
镜子里的人还活着。
镜子里的人还不知道,七天之后,全世界都会死。
刘明远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事实上他昨天晚上还点了外卖,跟骑手说了一声“放门口”。但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确实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属于这具年轻身体的苍老。
他说:“这次,我不会再饿肚子了。”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奇怪,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阴天”或者“米饭熟了”一样,平静的,笃定的,没有一丝波澜。
他拧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出洗手间。
房间里还是那股炒菜的味道。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自热锅,红油已经凝固了,结成一层白色的油脂,上面落了一只小飞虫。他端起来,倒进垃圾桶,把盒子叠好,放在门边的塑料袋里——那是他攒的废品,攒够了一袋子就拎下去扔。
这个习惯也是上辈子养成的。末世里没有垃圾桶,所有的东西都要重复利用,直到彻底不能用为止。一个塑料瓶可以装水,可以当量杯,可以切成条编东西,可以烧了取暖。任何东西都有用,任何东西都不能扔。
他走到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默认的蓝色风景图,几个图标的排列毫无章法。浏览器打开着,最后一个标签页是某个视频网站,暂停在一个游戏直播的画面上。
他关掉那个标签页,打开搜索引擎。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五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
关键词:北方联邦共和国 东部同盟国 最新消息
搜索结果出来了。他一条一条地看。
大部分都是旧闻。三个月前,北方联邦共和国宣布在北极圈部署“和平盾牌”防御系统,东部同盟国表示强烈抗议。两个月前,双方在公海发生军舰对峙事件,持续了七十二小时,最后各自撤离。一个月前,联合调停组织介入,谈判地点选在第三国,断断续续谈了三周。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昨天的:谈判陷入僵局,双方代表离场。没有破裂,但也没有进展。评论区的画风一如既往地分裂——有人说“打不起来,核弹是摆设”,有人说“早晚的事”,有人说“管他呢,明天还要上班”。
刘明远关掉新闻页面。
他不需要看新闻来确认什么。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那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他需要确认的是这个世界的具体规则——货币叫什么,支付系统怎么用,物价水平怎么样,哪些东西能买到,哪些东西需要手续。
他花了二十分钟做功课。
华元。华国法定货币。电子支付普及率很高,“华付通”是主流支付软件。物价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大米三块五左右一斤,面粉三块,食用油八十一桶,瓶装水一块五一瓶,压缩饼干十块钱一包。
辐射探测仪网上有卖的,民用级,三四百一个。防辐射服一千多一套。柴油发电机三千多一台,二手能便宜一半。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加起来,总共一万七千多。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钱。
刘明远打开“华付通”里的借贷功能——额度五千。又打开银行APP里的信用贷款——额度八千。加起来一万三。
加上手里剩的,刚好两万。
他申请了贷款。五分钟到账。
两万零三百四十六块五毛。
两万块钱,七天时间。他要用这些钱,买够一个人撑过第一年的物资。
刘明远把手机揣进口袋,套上一件冲锋衣,出了门。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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