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修车铺的铁皮门上用红漆写着“国强修车”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刘明远从门框左边的缝隙里摸出钥匙，打开门。面包车停在铺子最里面，后座已经拆掉了，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车身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车头一直划到车尾。
他发动车子，发动机咳嗽了几声，然后稳住了。
油表显示还有半箱油。
他挂挡，倒车，开出修车铺。手机架在仪表盘上，目的地：城北老工业区，泰安路17号。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
这里和市中心是两个世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全息广告牌。到处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厂房，红砖墙，坡屋顶，铁皮烟囱。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道路坑坑洼洼，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
泰安路17号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铁皮大门关着，上面用红漆刷了一个“拆”字。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出租告示。
刘明远拨了上面的电话。
响了很久，一个沙哑的老年男人的声音接起来：“喂，谁啊？”
“赵叔？我是在门口看到出租告示的，想问问您的仓库租出去了没有？”
“仓库？哪个仓库？”
“就是废品站后面那个，地下仓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变得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有地下仓库？”
刘明远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一个朋友以前在您这儿打过工，姓孙。他跟我提过，说您后面有个地下仓库，原来是防空洞。我想租下来存点货，做点小生意。”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赵的声音软了一点：“你出多少钱？”
“您告示上写的，价格面议。您看一个月多少合适？”
“月租八百，不还价。”
“我先租一年，一次付清。”
“一年？一次付清？”
“对，九千六。我今天就能付。”
“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后，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从巷子那头突突突地开过来。开车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精瘦，但看起来很结实。
老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铁门。
废品站里面比刘明远想象的要大。院子里堆满了废铁、旧报纸、塑料瓶、拆散的电器。老赵绕过废铁堆，朝后面走去。
后院空地的尽头，地面凹下去一块，露出一个水泥砌成的入口。
老赵打开入口的铁门，按亮灯。一段向下倾斜的水泥台阶露出来，墙壁粗糙，空气潮湿。
刘明远跟着走下去。台阶一共二十三级。
台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一百二十平米左右，长方形，穹顶式的天花板。地面平整干燥。墙壁上有生锈的铁架子。天花板正中央吊着一盏白炽灯。
刘明远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干燥，硬实。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老赵：“赵叔，就按刚才说的，月租八百，一年，一次付清。”
他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那一摞现金，数出九千六百块。
老赵接过钱，又数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蹲在地上写了一份简单的租赁协议。
刘明远签了字。老赵也签了字。
“钥匙给你。大门一把，仓库门一把。别弄丢了，我没备用的。”
老赵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小伙子，你囤什么货，要这么大的仓库？”
“日用百货。米面粮油这些。网上卖。”
老赵“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铁门关上，嘎吱一声，然后是哐当一声。
刘明远一个人站在仓库中央。
白炽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地面很凉，但和末世里的那种冷完全不一样。这是正常的凉，是水泥地该有的温度。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大米200斤，面粉100斤，食用油4桶，盐20包，压缩饼干50箱，罐头100罐，纯净水100箱，净水器2台，抗生素、退烧药、止血带，羽绒被4床，睡袋4个，柴油发电机1台，柴油100升，辐射探测仪1台，防辐射服2套，工兵铲，多功能刀，手电筒，电池，火柴，打火机，收音机……
他写满了一整屏。
现在的资金：两万零三百四十六块五毛。这个清单上的东西，全部买下来，大概需要两万出头。刚好够，但没有任何余地。
他把清单又看了一遍，在几样东西旁边打了星号——那是优先级最高的。
刘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关了灯，走上台阶。
推开铁门，外面还是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华历84年12月1日，星期日，上午11:23。
从醒来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他还有六天半。
刘明远把手机放好，挂挡，踩油门。
面包车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规划接下来的行程。今天下午就要开始采购——第一批，粮食和水。
这些东西最重，也最占地方，但优先级最高。没有食物和水，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他把车开往南湾区最大的批发市场——城南粮油批发市场。上辈子他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一个单身独居的广告文案，买米都是在超市拎一袋十斤装的，够吃两个月。
但他在末世里学会了一件事：一个人一天至少需要两千卡路里。一袋十斤的大米，大概能提供一万六千卡路里，够一个人吃八天。
八天。
在核冬天降临之后，在所有的超市都被洗劫一空之后，在运输系统彻底瘫痪之后——八天，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所以他需要两百斤大米。不是十斤，不是二十斤，是两百斤。
面包车在批发市场门口停下来。市场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粮油区、调味品区、干货区、冻品区。虽然是周日，但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个推着小推车的中年妇女经过。
刘明远没有急着进去。他坐在车里，先观察了一下地形——这是末世养成的习惯。入口在哪，出口在哪，有几个通道，哪里有监控，哪里是死角。不是因为他要做坏事，而是因为在末世里，任何时候进入一个陌生的空间，你都需要知道怎么最快地离开。
他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推门下车。
第一家店，他买了两百斤大米。东北珍珠米，三块二一斤，六百四十块。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听说他要两百斤，眼睛亮了一下，殷勤地帮他搬上车。
“小伙子开食堂的？”
“对。”
“还要不要面粉？我这儿的面粉也好，山东来的。”
“要。一百斤。”
“好嘞！”
面粉三块一斤，一百斤三百块。加上大米，一共九百四。
店主帮他把米和面都搬上面包车。后座拆掉之后的空间很大，两百斤大米、一百斤面粉堆在角落里，只占了大概四分之一的地方。
刘明远付了钱，要了张收据，然后继续逛。
第二家店，他买了四桶食用油，五升装，每桶八十，三百二。又买了二十包盐，两块钱一包，四十块。十斤白糖，五块一斤，五十块。
第三家店，压缩饼干。这东西贵，一包十块钱，才五百克。他买了五十包，五百块。
第四家店，罐头。午餐肉罐头十五块一个，红烧肉罐头二十块一个，水果罐头十块一个。他买了三十个午餐肉、二十个红烧肉、二十个水果罐头，一共一千一百五十块。
方便面，二十箱，每箱二十四包，三十五块一箱，七百块。
光是这一趟，他就花了三千六百多。
面包车已经装了小半车。他站在车旁边，把清单上的第一项划掉——米、面、油、盐、糖、压缩饼干、罐头、方便面。全部搞定。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还有时间，再去一趟。
第二站，南湾区最大的日用品批发市场。他在那里买了纯净水——一百箱，每箱二十四瓶，每箱二十五块，两千五。净水器两台，每台三百，滤芯二十个，每个五十，一共一千六。
第三站，医药批发市场。抗生素买了几种——阿莫西林、头孢、左氧氟沙星，每种五盒。退烧药、止痛药、止泻药、抗过敏药，各备了一些。外加碘伏、酒精、绷带、止血带、创可贴、温度计。
这些东西花了他一千二百块。
他没有处方，有些抗生素需要登记。药店老板看了他一眼，问：“买这么多药干什么？”
“公司备的应急药箱，我们老板要求的。”
老板没再说什么，登记了他的身份证信息。
第四站，户外用品店。羽绒被四床，每床三百，一千二。睡袋四个，每个两百五，一千。羽绒服两件，每件六百，一千二。保暖内衣十套，每套八十，八百。
这一趟花了四千二。
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两万零三百四十六，减去今天的支出——三千六加两千五加一千六加一千二加四千二，一共是一万两千一。还剩八千二百多。
还不够。发电机、柴油、防辐射装备、工具、燃料，这些都还没买。
天已经黑了。刘明远把车开回仓库，把所有东西搬进去。一百箱水、两百斤米、一百斤面、四桶油、五十箱压缩饼干、二十箱方便面、一百多个罐头、两台净水器、一大堆药品和衣物。
他一个人搬了将近两个小时。
搬完之后，他靠在墙上喘气。这具身体太弱了，一百二十斤的瘦竹竿，搬几十斤的东西就喘。上辈子他在末世里扛着五十斤的物资走一天都不带停的——当然，那时候他已经不是一百二十斤了，是九十斤，骨头架子外面包着一层皮，风一吹就晃。
他把物资在仓库里码好。米面堆在墙角，用托盘垫起来防潮。水和罐头堆在旁边。药品和衣物放在铁架子上。净水器放在最方便拿的位置。
然后他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
一百二十平米的仓库，现在大概用了十五平米。还有很大的空间。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发电机、燃料、工具、防辐射装备、应急照明、取暖设备。这些东西加起来，剩下的八千多块钱勉强够用，但买完之后，他就一分钱都不剩了。
一分钱都不剩。
刘明远坐在一箱水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锁好仓库，开着面包车回了出租屋。
路上他买了一份盒饭，十二块钱，两荤两素。他坐在车里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楼下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做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仓库租好了。第一批物资买好了。还差发电机、柴油、防辐射装备、工具。
明天一早，去买发电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的计划，然后翻了个身。
上辈子，他在核弹落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翻了个身，然后睡着了。第二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冲击波把他震醒，天花板砸在他身上。
这辈子不会了。
这辈子，他不会在出租屋里等死。
刘明远闭上眼睛，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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