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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尘埃


刘明远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没有闹钟,没有阳光,只有一片彻底的黑暗。他躺在床板上,花了大概五秒钟分辨自己在哪里,又花了五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仓库里的空气又冷又闷,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
他摸索着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摁亮屏幕。
华历84年12月8日,星期日,上午7:03。
信号那一栏是一个灰色的叉。没有信号,没有网络,连紧急呼叫的图标都没有。屏幕右上角的电池还剩百分之六十七。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板上,省得待会儿屏幕亮了浪费电。
蜡烛昨晚烧完了,他没有点新的。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了,能看到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光。
他坐起来,伸手去摸辐射探测仪。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把它拿到眼前。打开开关,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指针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向右偏转。
0.2毫西弗。
正常。甚至比正常还低一些。上辈子他学过——正常环境本底辐射大概是每年两到三毫西弗,平均到每小时可以忽略不计。0.2毫西弗是仪器刚启动时的基准值,说明仓库里的空气是干净的。
他没有急着出去。穿上裤子,套上冲锋衣,从跑路包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盒午餐肉。在黑暗中撕开包装,用多功能刀把午餐肉切成薄片,夹在两片饼干中间。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太干,午餐肉太咸,两个加在一起味道居然还行。他慢慢吃完,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在黑暗中走了一圈。手指触过米袋子的编织纹理,摸过矿泉水箱的塑料包装,碰过柴油桶冰冷的铁皮。一切都在,和他昨天检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到铁门前,把门闩拉开。
外面的光涌进来,灰白色的,没有温度。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完全适应了,才迈步走出去。
废品站的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尘土。不是普通的灰尘——他蹲下来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粉末很细,像面粉一样,但触感不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滑腻。辐射尘。核弹爆炸后,被高温汽化的物质在大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微粒,然后随着风飘落下来。
老赵的三轮车上也盖着一层灰。院墙上面的铁皮广告牌被吹歪了,斜挂在半空中,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远处——不知道是哪个方向——有烟柱升起来,灰黑色的,粗粗的,像一根根歪斜的柱子撑在天地之间。
刘明远把辐射探测仪举起来。指针跳到了0.8。
比仓库里高了一些,但还是安全范围。他把仪器塞进口袋,朝院子门口走去。
废品站的大门被震开了。一扇铁门歪倒在地上,铁皮上有一个明显的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另一扇还挂在铰链上,摇摇欲坠。门外的巷子里堆满了碎砖和瓦砾——隔壁张姐家的山墙塌了一半,红砖散落了一地,压在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上面。
他站在巷子口,往两边看了看。整条巷子都是同样的景象——倒塌的围墙、碎裂的窗户、散落在路面上的瓦砾。但房子主体都还在。没有火烧过的痕迹,没有弹坑,没有尸体。
南湾区没有被直接命中。只是冲击波。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老赵的仓库时停下来敲了敲门。
“赵叔?”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一些。“赵叔!是我!”
里面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声音。铁门开了一条缝,老赵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一道灰印子,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你没事吧?”老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没事。你呢?”
“没事。就是——”老赵把门开大了一些。仓库里面点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照着角落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一张行军床靠在墙边,被子还摊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坑。“昨晚那个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是——”老赵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他的目光飘向远处那些烟柱,又收回来。“那是核弹?”
“是。”
老赵沉默了很久。他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应急灯的光照在他头顶,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丛枯草。
“我老伴在南湾区她妹妹家,”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昨晚电话打不通了。”
刘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他上辈子认识的老赵从不提他老伴。一次都没有。好像那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后来他才知道——不提,是因为太痛了。
“也许没事,”刘明远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南湾区没有被直接命中。只是冲击波。”
老赵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希望,是一种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的挣扎。他看了刘明远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
“等等。”刘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备用口罩——不是防毒面罩,只是一只普通的N95,他在采购的时候顺手买的。“戴上这个。外面的空气可能有问题。”
老赵接过口罩,笨拙地戴上,跟着刘明远走出仓库。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世界。
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废墟。远处有烟柱,近处有倒塌的墙壁,脚下有辐射尘。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焦糊味,不是火药味,而是一种金属的、刺鼻的、让人嗓子发紧的味道。像是把一枚硬币放在火上烧红了凑到鼻子前面,但更浓,更烈。
“这是核弹,”老赵说。这次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北边那些人干的?”
“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不重要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回仓库,从里面拿出一个工具箱,开始检查废品站的受损情况。他把歪倒的铁门扶起来,用铁丝绑在门框上。他把院子里的碎砖捡到一起,堆在墙角。他把三轮车上的灰擦掉,检查轮胎有没有被扎破。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刘明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的仓库。
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收音机。
从跑路包里掏出收音机,打开开关,调频波段全是沙沙沙的噪音。他拧着旋钮,一格一格地调,从最低端调到最高端,什么都没有。中波波段也是同样的噪音。短波——他拧到了最短波的频段,在噪音的海洋里一点一点地搜索。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广播电台那种清晰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电流的杂音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
“……这里是华国应急广播……重复……这里是华国应急广播……请所有幸存者保持冷静……不要饮用自来水……不要暴露在室外空气中……重复……不要暴露在室外空气中……寻找坚固的建筑物躲避……等待进一步通知……”
然后是更多的噪音。那个声音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刘明远关掉收音机,把它放回跑路包里。
至少还有人在广播。至少国家机器还没有完全崩溃。至少在某个地方,还有人试图维持秩序、传递信息。上辈子他没有听到这个广播——核弹落地的时候他在睡觉,被压在床板下面,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等他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收不到了。
这辈子不一样。
他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盖子,把整个世界扣在里面。太阳在哪里?他看不到。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斑,在云层的某个位置,像一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
辐射探测仪的指针在0.9左右晃动着。
他开始在心里规划接下来的日子。头三天,尽量待在仓库里,减少外出。等辐射值降到安全水平再考虑其他事情。食物和水够用,燃料够用,保暖用品够用。他唯一需要担心的不是物资,是信息。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核弹落在了哪些城市,不知道核冬天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它会来。和上辈子一样,核冬天会来,极寒会来,一切都会来。
中午的时候,老赵来找他。
“我出去转了一圈,”老赵说。口罩还挂在脸上,鼻梁的位置被压出一道红印子。“街上没什么人。有几栋老房子塌了,但大部分楼还在。路被堵了,车过不去。”
“看到活人了吗?”
“看到几个。都在自己家门口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跟他们说别出来,空气有毒,他们也没怎么听。”老赵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有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往市中心去了,我说别去,他不听。轰着油门就走了,排气管冒着黑烟。”
刘明远点了点头。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急着去找他的家人、他的女朋友、他的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他上辈子也见过。那些人中的大部分,再也没有回来。
“赵叔,接下来几天尽量别出去了。等辐射值降下来再说。”
“我知道。”老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确认。“你这些东西——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吗?”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升腾的烟柱。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老赵也没有追问。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口罩上面那双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不会囤这些东西。也不会——让张姐走。”
“赵叔,你也提醒了我。那个仓库,是你租给我的。”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它像一束光。不是那种灿烂的、耀眼的光,而是那种在阴天的云层缝隙里偶尔透出来的、提醒你太阳还在那里的光。
“对,”老赵说,“破烂才值钱。我说过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然后是仓库铁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的,像一声叹息。
傍晚的时候,天暗得更早了。不是那种正常的日落,而是云层变得更厚了,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三点多的时候天就开始暗,到了四点,已经黑得像晚上一样。
刘明远在仓库里点了一根新蜡烛,放在床板旁边的地上。火苗在风中摇晃——风从铁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那种金属的、刺鼻的气味。他把跑路包里的防毒面罩拿出来放在手边。
没有吃晚饭。不饿。或者说,饿,但没有胃口。胃像是缩成了一团,什么都装不下。他喝了两口水,把水瓶拧紧,放在床板下面。
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蜡烛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他听了一会儿风声。
风变大了。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铁门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今天。核弹落地后的第一天。他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是血和灰。左手臂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都不知道疼。街上全是灰,灰里面埋着碎玻璃、碎砖、碎木头。有一辆翻倒的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窗全碎了,里面没有人。
他走了很久。从凌晨走到天亮,从天亮走到天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后来走不动了,就在一个地下车库里坐下来。地下车库里还有几辆车,车灯碎了几辆,但车架还是完整的。他靠着一辆SUV的轮胎,坐了一整夜。
那夜很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一种说不清的冷——空气本身不冷,但你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辐射病的前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蜡烛烧到了一半。他吹灭了它,躺在黑暗中。
窗外的风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反反复复地哼着同一个调子。他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没有梦。只有风声,和黑暗中那一小块温暖的空间——他的床板,他的睡袋,他的跑路包,他周围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在这个已经死去的世界里,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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