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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寂静


刘明远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不是他自己的咳嗽,是从外面传来的——老赵的仓库方向,隔着两扇铁门和二十米的距离,那声音依然清晰。干咳,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
他睁开眼睛。仓库里还是黑的,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比昨天暗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他摸到手机摁亮——华历84年12月9日,星期一,上午8:22。
信号栏还是灰色的叉。电池还剩百分之四十一。
他关掉手机,坐起来。身体很沉,像是有人在被子上压了几块砖。不是生病,是睡得太久了。昨天他大概睡了十四个小时——从下午四点多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上辈子他学会了一件事:在不确定的时候,睡觉是最好的保存体力的方式。
但他没有睡好。梦里全是碎片——冰原、废墟、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远处朝他招手。他走过去,那个人就消失了。
外面的咳嗽声停了。然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吱呀一声。
刘明远穿上鞋,套上冲锋衣,拿起辐射探测仪。指针在0.3毫西弗的位置上——比昨天低了一些。他把仪器塞进口袋,推开铁门。
灰白色的光涌进来。今天的云层比昨天更厚了,厚到几乎分不清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废品站的院子里又铺了一层新的辐射尘,薄薄的,像面粉一样覆盖在昨天那层上面。老赵的三轮车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车座上的灰被人用手指划了一道,露出下面深色的皮革。
老赵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天空。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领子竖起来,把半个脸都遮住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醒了?”
“嗯。赵叔,你刚才咳了?”
老赵摆了摆手。“嗓子干,喝点水就好了。”
刘明远看了他一眼。老赵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了的不好,是那种没睡好的不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裂,鼻翼两侧的皮肤泛红。但精神还行,站得直,说话也清楚。
“外面的空气怎么样?”老赵问。
刘明远掏出辐射探测仪举起来。指针跳到了0.6。
“还行。比昨天低。”
“那就好。”老赵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我昨晚又试了试电话,还是打不通。座机也不行。”
“基站坏了。就算没坏,也不一定有电。”
“我知道。”老赵的声音很平静,但刘明远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往北边飘——北边是南湾区的方向。他老伴在的那个方向。
“赵叔,再过两天,等辐射值再降一些,我去南湾区看看。”
老赵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用的。你自己的事——”
“我没什么事。”刘明远打断了他。“我的东西都在仓库里,人在这里。南湾区那边的情况,我也想知道。”
这是实话。他想知道市中心被炸成了什么样,想知道还有多少建筑立着,想知道街上有没有人、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秩序。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和对老赵一样重要。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刘明远没有拒绝。他转身走回仓库,从里面拿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递给老赵一包。
“吃点东西。”
老赵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慢慢地嚼着。压缩饼干在嘴里慢慢变软,甜得发腻,但在这个灰白色的早晨,它是热的,是实的,是让人安心的。
“今天有什么打算?”老赵问。
“再看看周围。昨天只看了巷子口,今天走远一点。”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吃完饼干,把包装纸塞进口袋。刘明远回仓库拿了防毒面罩和撬棍,老赵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锤子。他们没有穿防辐射服——辐射值不高,N95口罩就够了。
他们走出巷子,来到泰安路上。
泰安路是城北工业区的主干道,双向四车道,平时车不多。现在它看起来像一条被遗弃了很久的街道——路面上的辐射尘被风刮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沙漠里的沙纹。路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有几棵被冲击波震断了树枝,断口处露出惨白的木茬。
路面上停着几辆车。一辆白色的轿车横在路中间,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一辆面包车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电线杆歪了,但没有倒,电线垂下来,拖在地上。
“有人吗?”老赵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人回应。
他们沿着泰安路往南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红绿灯灭了,灯罩碎了,里面的灯泡露出来,像一颗死去的眼睛。
十字路口的东南角有一家小超市。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散落着一些东西——几包方便面、一个摔碎的酱油瓶、一地的卫生纸。酱油流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留下一摊黑色的印记,已经干了。
“有人来过。”老赵说。
刘明远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凌乱的、大大小小的脚印,在辐射尘上面踩出一条一条的痕迹。至少有三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孩,脚印很小,步幅也很小。
他们没有进超市。刘明远把手放在撬棍上,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往南走。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核爆后的头几天,不要进入任何密闭空间。你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也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是什么状态。饥饿会让人变成动物,而动物在感到威胁的时候会先下手为强。
又走了大概三百米,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是一个中年男人,趴在人行道上,面朝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脚上是一双劳保鞋,鞋底磨得很平了。后脑勺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干了,在灰色的地面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他身边散落着几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几包方便面、两瓶水、一条烟。
刘明远蹲下来看了看。伤口不像是被冲击波震的——太集中了,太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或者被人砸的。
“别看了。”老赵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刘明远站起来,没有说什么。他见过太多尸体了。上辈子,他在废墟里见过成片成片的尸体,有的冻成冰棍,有的烂得只剩骨头。这一具——还算完整,还算干净。
他们绕过尸体,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泰安路和环城路的交叉口。这里是城北工业区和南湾区的分界线——过了环城路,就是南湾区的边缘地带。
环城路上堵满了车。不是那种正常的堵车,而是一种混乱的、绝望的堵——车头冲着各个方向,有的撞在一起,有的冲上了人行道,有的翻倒在路边的沟里。一辆大货车横在路中间,把整个路面都堵死了,车厢侧翻,里面的货物散了一地——看起来是建筑材料,一袋一袋的水泥,有些袋子破了,白色的粉末和灰色的辐射尘混在一起。
“过不去了。”老赵说。
刘明远没有说话。他爬上路边的一个水泥墩子,往南边看了看。环城路以南的建筑比北边密集得多,但看起来都还在。没有倒塌的高楼,没有燃烧的火焰,只有灰白色的天空下灰白色的楼群,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但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在南边大概一两公里的地方,有一团黑烟,不大,但很浓,直直地升上去,在云层的底部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有人在烧东西。也许是取暖,也许是做饭,也许是在烧什么不该烧的东西。
他从水泥墩子上跳下来。
“回去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具尸体的时候,老赵停了一下,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他没有说什么,刘明远也没有。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如果那个模糊的光斑还能叫太阳的话——正挂在头顶,灰白色的,像一枚被磨花了的硬币。
刘明远在仓库里吃了点东西——一包压缩饼干,半罐午餐肉,几口水。吃完之后他拿出笔记本,记录今天的情况。
“12月9日。辐射值0.6。泰安路以南的环城路被堵死了,过不去。街上有一具尸体,后脑勺有钝器伤。有人来过小超市,脚印显示有小孩。南边有烟,有人在活动。老赵咳嗽,应该不严重。”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跑路包。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在仓库里整理物资,把容易受潮的东西搬到干燥的位置,把近期要吃的放在外面。老赵在院子里修那辆三轮车——给轮胎打气,给链条上油,把车斗里的锈迹磨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三点多的时候,刘明远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铁门的嘎吱声,是一种——发动机的声音。很小,很远,但确实是发动机的声音。一辆车,或者一辆摩托车,在某个方向开着。
他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老赵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侧着头听着。
声音从南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住了。发动机熄火了。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刘明远握紧了手里的撬棍。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碎砖和瓦砾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老赵看了他一眼,刘明远微微摇了摇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从巷子口拐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从额头一直到颧骨,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不像是疯了的样子——很清醒,很警觉。
他看到刘明远和老赵,停住了脚步。三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年轻人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平稳。
“有吃的吗?我可以换。我有东西。”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把折叠刀,黑色的,看起来挺新。“这是户外刀,没用过。换一包方便面就行。”
刘明远看着他。上辈子的经验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个人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是核爆后第二天的人。大多数人到第三天才会冷静下来,这个人现在就这么冷静,要么是心理素质极强,要么是——他早就准备好了。
“你从哪来的?”刘明远问。
“南湾区。过了环城路那边。”
“那边怎么样?”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不好。死了很多人。有些楼塌了,有些还在。街上到处都是灰。水不能喝了,我试过了,喝了拉肚子。”
“你家里人?”
“就我一个。”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自己住的。”
刘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仓库,拿了一包方便面出来。他没有接那把刀。
“拿着吃吧。刀你留着。”
年轻人看着那包方便面,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来。他撕开包装,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口袋里,一半直接啃起来。干啃方便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你叫什么?”老赵问。
“林飞。”年轻人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你们就住这儿?”
“嗯。”老赵看了刘明远一眼,“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往北走吧,也许能找到个安全的地方。”他又啃了一口方便面,嚼了两下,停下来。“你们这儿——收留人不?我能干活。搬东西、修东西都行。我有力气。”
刘明远看着他。二十七八岁,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手指上有茧子——不是写字的那种茧,是干活的那种。脸上的伤不像是被打的,更像是被飞溅的碎片划的。
“我们这儿不收留人。”刘明远说。
年轻人的眼神暗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把那半块面饼塞进口袋里,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明远说。
年轻人回过头。
“往北走,别走大路,走小路。看到烟别靠近,看到人绕着走。水烧开了再喝,没有锅就用铁皮烧,烧到冒泡为止。”
年轻人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谢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然后是发动机的声音——他骑的是摩托车。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老赵看着刘明远。“为什么不留下他?”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仓库,把铁门关上,插好门闩。
他为什么不留下那个人?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核爆后第二天,所有人都是可疑的。那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一个正常人在核弹落地后的第二天,不应该那么冷静。他要么是在装,要么是——真的不在乎。
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是最危险的。
他坐在床板上,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外面又开始刮风了。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种金属的、刺鼻的气味。铁门的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叫。
他躺下来,把睡袋拉到胸口。
今天还早,但他不想再做任何事了。今天已经做得够多了——走出去,看到了尸体,看到了废墟,看到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的人。
明天,或者后天,他要想办法越过环城路,去南湾区看看。不是为了老赵的老伴——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他需要信息。没有信息,他就是瞎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蜡烛没有点。仓库里一片漆黑。他听着风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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