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太太从东湖新村带回城北,比刘明远预想的要难得多。
老太太姓王,刘明远叫她王奶奶。她已经七十三岁了,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从三楼下到一楼,老赵几乎是半抱着她下来的。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老赵抱着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抱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出了单元门,王奶奶看到了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低低的,没有太阳。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天怎么了?”
“要下雨了。”老赵说。
“哦。”王奶奶没有再问。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王奶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老赵扶着她,刘明远走在前面探路。经过那具年轻女尸的时候,刘明远特意绕了一个弯,不想让王奶奶看到。但王奶奶还是看到了——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走了大概一半路,王奶奶走不动了。她靠在一面墙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老赵蹲下来,让她趴在自己背上。老赵的腰不太好,背着她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刘明远想帮他背一段,但王奶奶不肯,她搂着老赵的脖子,说:“德柱,你慢点走,我不急。”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明远看了一眼辐射探测仪——在室外待了将近八个小时,累积辐射量大概在2.5毫西弗左右。远低于危险线,但他还是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也许是心理作用。
他把王奶奶安顿在自己的仓库里。他的仓库比老赵的干燥一些,床板也平整。他把羽绒被铺在床板上,让王奶奶躺下。老赵去煮粥,刘明远从物资堆里拿出一瓶水和一个苹果——苹果是他之前买的,放在仓库角落里,还新鲜。
王奶奶看到苹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接过去,没有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好久没闻到这个味儿了。”她说。
然后她把苹果递给刘明远。“你吃。你们年轻人多吃点。”
“我有。您吃。”
王奶奶没有再推,把苹果放在枕头旁边。
老赵端着粥过来了。粥里加了糖,甜丝丝的。王奶奶坐起来,喝了半碗,把剩下半碗递给老赵。“你喝。你也累了。”
老赵接过去,几口喝完了。
三个人在昏暗的烛光下面坐了一会儿。王奶奶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老赵坐在她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面。刘明远坐在门口,背靠着铁门,手里握着辐射探测仪。
“赵叔,”刘明远开口了,“她的药你拿了没有?”
老赵抬起头,愣了一下。“没。我忘了。”
“明天我去拿。你告诉我是什么药,在哪个位置。”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看着她。我一个人更快。”
老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把药名和位置告诉了刘明远——降压药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心脏病药在电视柜下面的纸箱里,还有降糖药在厨房的碗柜上面。他把药瓶的样子也描述了一遍,白瓶的是降压药,蓝瓶的是心脏病药,绿瓶的是降糖药。
刘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夜深了。老赵把王奶奶安顿好,回了自己的仓库。刘明远躺在地铺上——他把床板让给了王奶奶,自己在旁边铺了一层纸箱和睡袋。地面很硬,硌得背疼,但他没有吭声。
蜡烛吹灭了。仓库里一片漆黑。
“小伙子,”王奶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刘明远。”
“明远。好名字。”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德柱的什么人?”
“朋友。”
“哦。德柱这个人啊,心眼好,就是命苦。他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他也不容易。”
刘明远没有接话。
“你爸妈呢?”王奶奶又问。
“在北边。”
“他们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王奶奶沉默了很久。就在刘明远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世道,乱了。我活了七十三年,没见过这样的天。”
然后她再也没有说话。
刘明远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物资还能撑多久,老太太每天要吃多少东西,老赵会不会因为他收留老太太而觉得亏欠,明天去拿药会不会遇到危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刘明远是被粥的香味馋醒的。
老赵在院子里煮粥,煤炉上坐着锅,热气腾腾的。王奶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碗,慢慢地喝着。阳光——如果那团模糊的光斑还能叫阳光的话——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安详。
“醒了?”老赵递给他一碗粥,“喝点热的。”
刘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粥里放了红枣——老赵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甜,糯,暖到胃里。
“赵叔,我等会儿去东湖新村拿药。”
“吃完饭再去。不差这一会儿。”
刘明远喝完了粥,回仓库换了一双更结实的鞋,把撬棍、辐射探测仪、防毒面罩、水和压缩饼干装进背包。他走到王奶奶面前,蹲下来。
“王奶奶,我去给您拿药。您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王奶奶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伙子,你小心点。”
“嗯。”
他一个人出发了。
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一些。他已经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不需要再绕来绕去。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几乎是在小跑。每到一个路口,他会停下来观察一下,确认没有异常再继续走。
路上还是那些废墟、那些尸体、那些沉默的建筑。但今天他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地上的脚印变多了,不是昨天的那些,是新的。有人在某个地方停了很久,留下了一小片杂乱的脚印。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后备箱被撬开了,里面空了。一家小超市的卷帘门被从下面掀起来,露出了一个可以钻进去的缝隙。
有人在活动。不止一个。
刘明远加快了脚步。
东湖新村到了。三号楼还是昨天的样子,单元门半开着。他上了三楼,走进王奶奶妹妹的家。客厅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的药瓶还散在那里。他把所有的药瓶都装进袋子里——白瓶的、蓝瓶的、绿瓶的,不管是不是王奶奶要的,全都拿走。
他又检查了一下厨房和卧室,看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找到了一包没开封的盐、半瓶食用油、一盒火柴、两卷卫生纸。把这些也装进了袋子。
正准备走的时候,他听到楼下有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从卧室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三个人,两男一女,正站在单元门口。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背着包,手里拿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工具。其中一个人指了指楼上,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刘明远的心跳加速了。他把袋子系好,背在肩上,走到门口,没有出去。他靠在墙上,听着脚步声。
他们上楼了。声音很轻,但在这栋空荡荡的楼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们上了二楼。
刘明远看了一眼阳台。从阳台可以翻到隔壁那户人家的阳台上,中间隔了大概一米。他走过去,翻过栏杆,跳到了隔壁的阳台。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他蹲下来,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三楼走。
他推开隔壁阳台的门,走进了隔壁那户人家。这户人家的门是关着的,他没有去开门,而是蹲在客厅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听到那三个人进了王奶奶妹妹的家。他们在里面翻东西,柜子打开的声音、抽屉拉出来的声音、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们出来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刘明远又等了五分钟,才站起来。他从阳台翻回去,回到王奶奶妹妹的家。客厅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拉开了,柜子门全打开了,沙发被掀翻了。药瓶的包装盒被扔了一地,但他们没有拿走药——也许是不需要,也许是没认出来是什么。
他没有多停留,直接下楼,快步离开。
走出东湖新村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回程的路上他没有遇到那三个人。他走了一条不同的路,绕了一个大圈,多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等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老赵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
“怎么这么久?出事了?”
“遇到几个人。在东湖新村那边,找东西的。”刘明远把袋子递给老赵,“我没跟他们碰面,绕回来了。”
老赵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药瓶。“都拿齐了?”
“差不多。够吃一阵子的。”
刘明远走进仓库,王奶奶还坐在椅子上,身上的毯子没有动过。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药拿回来了,您放心。”
王奶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刘明远走到自己的仓库,把背包放下,坐在地铺上。他的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紧张。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其他活人——不是那种远远看到一眼的人,是那种可能带来威胁的人。
三个人,两男一女。有组织,有计划,有分工。他们不是在闲逛,他们是在搜索。搜什么?食物、水、药品,任何有用的东西。
和上辈子一样。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再过几天,这些搜索的人就会变成抢劫的人。抢劫的人会变成杀人的人。杀人的人会变成——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老赵端着一碗面进来了。面条是挂面,煮得很软,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吃点东西。”
刘明远接过碗,吃了一口。面的味道很淡,盐放得不多,但热乎。他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递给老赵。
“赵叔,你吃了吗?”
“吃了。你吃你的。”
“我吃不完。”
老赵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几口吃完了。
“赵叔,”刘明远说,“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轮班守夜。”
老赵愣了一下。“为什么?”
“今天我在东湖新村遇到了三个人。他们在找东西。再过几天,他们会找到这里来。”
老赵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好。”
下午的时候,刘明远在院子里做了一件事——加固铁门。他从老赵的废品堆里找了几根钢筋和一块铁板,用电焊机把铁门的薄弱点焊了一遍。老赵帮他扶着铁板,火花溅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眯着眼睛。
电焊机的电用的是老赵那台小型汽油发电机。汽油不多了,刘明远看了一眼油表——大概还能用三四个小时。他没有用太久,焊完几个关键点就关了。
铁门看起来比之前结实了不少,但刘明远知道,这只是心理安慰。一把电锯就能把铁门切开,或者一辆车就能把它撞开。在末世里,没有绝对的安全。
晚上,三个人吃了晚饭——白粥、榨菜、半块腐乳。王奶奶吃了大半碗粥,把剩下的半块腐乳夹给刘明远。
“你吃。你干活多,多吃点咸的。”
刘明远没有推,接过来吃了。
夜深了。王奶奶躺在床板上,盖着羽绒被,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很平稳,不像昨天那样急促。老赵回了自己的仓库,说好十二点来换班。
刘明远坐在仓库门口,背靠着铁门,手里握着撬棍。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从北边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他拿出辐射探测仪看了一眼。指针在0.3毫西弗。
正常。
他把仪器塞进口袋,抬起头,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天空。云层还是那么厚,什么都看不到。但云层上面,星星应该还在。太阳应该还在。只是人看不到了。
上辈子,他花了整整一年才重新看到星星。核冬天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天空是铅灰色的,白天黑夜分不清。后来云层慢慢变薄了,有一天晚上他走出庇护所,抬头一看——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亮得像是在燃烧。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得脖子都酸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零下四十五度,他的睫毛上结了冰,但他不想进去。因为那些星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现在他不需要星星也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他听到老赵的仓库门开了,脚步声走过来。
“你去睡吧。”老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好。赵叔,有事叫我。”
“嗯。”
刘明远走进仓库,在地铺上躺下来。纸箱硌着背,睡袋有点薄,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天,他没有做梦。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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