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纳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海纳文学 > 倒计时七日 > 第十三章 裂痕

第十三章 裂痕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刘明远会在同一时间醒来——没有闹钟,生物钟比任何计时工具都准。七点左右,天刚亮——如果那种灰蒙蒙的光能叫“亮”的话。他穿好衣服,走出仓库,在院子里用冷水洗把脸。水是从仓库里搬出来的一箱矿泉水,用一点少一点,所以他洗得很省,只是把毛巾打湿了擦一把。
老赵比他起得早。他总是六点多就起来,在院子里生炉子,煮粥。粥是每天早上的固定早餐,有时候加红枣,有时候加几颗花生米,有时候什么都不加,就是白粥。王奶奶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盖着毯子,看着炉子上的锅冒热气。
三天里,刘明远没有出过废品站。他在等——等辐射值降到更安全的水平,等外面那些游荡的人找到自己的去处或者死掉,等他自己做好下一步的准备。
但他没有闲着。
第一天,他把仓库里的所有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粮食、水、药品、燃料、工具——每一样都数清楚,用笔记本记下来。然后他开始算账。
仓库里现在有三个人。他,老赵,王奶奶。
他原本囤的物资是按照一个人吃一年来计算的。现在三个人吃,就算王奶奶吃得少,也只够吃四个多月。四个多月之后呢?核冬天会在三个月之内全面降临,到时候外面会是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出去找食物几乎不可能。也就是说,他必须在核冬天彻底到来之前,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他没有把这个账算给老赵听。老赵不傻,他自己也会算。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这件事,但刘明远知道,老赵每天都在想。
第二天,刘明远在废品站的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雨水收集装置。用老赵找来的几块铁皮,焊成一个斜面,下面放一个干净的塑料桶。如果下雨,雨水会顺着铁皮流进桶里。雨水比湖水干净,比自来水更安全——至少不会含有辐射尘。他在上辈子学会了一件事:在核冬天来临之前,能收集多少干净的水就收集多少。水比食物更重要。没有食物,人可以撑几周;没有水,三天就死了。
老赵看他忙活,过来帮忙。两个人沉默地干了一下午,把装置搭好了。
“这个能收多少水?”老赵问。
“看下多大雨。一场中雨能收几十升。”
“几十升够喝几天?”
“省着点,够三个人喝一周。”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天,刘明远做了一件事——他把撬棍磨了一遍。用老赵的砂轮机,把撬棍的尖端磨得更尖,把手柄处的毛刺磨平。砂轮机转动的时候,火花溅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烫痕。他磨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这是当刀使啊。”
“有时候比刀好用。”
老赵没有接话。
第三天下午,出事了。
刘明远正在仓库里整理药品,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不是那种路过时一闪而过的声音,而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废品站门口停下来的声音。
他放下手里的药瓶,拿起撬棍,走到门口。
老赵已经从院子里走到铁门后面了,手里握着锤子。王奶奶还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他们。
铁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人吗?”
刘明远没有回答。老赵也没有。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个声音继续说,“我们想借个地方歇歇脚。天快黑了,外面不安全。”
刘明远透过铁门的缝隙往外看。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长脸,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另一个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双肩包。两个人的车上都绑着东西——塑料桶、袋子、一个卷起来的睡袋。
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很疲惫,但不凶。眼神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的人的眼神。
刘明远看了老赵一眼。老赵微微摇了摇头。
“这里不方便,”刘明远对着门外说,“往北走两公里有个村子,那边的房子都空着,你们可以在那里歇。”
门外的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瘦长脸的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谢了。”
摩托车发动了,声音渐渐远去。
刘明远站在铁门后面,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把撬棍放下。
“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王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扶着墙,看着刘明远。
“王奶奶,您坐着。外面冷。”
“我不冷。我问你,为什么不让人家进来?”
刘明远走过去,扶着她坐下。“王奶奶,现在外面很乱。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说了不是来找麻烦的。”
“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王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低下头,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老赵走过来,站在刘明远旁边,压低声音。“你做得对。”
“我知道。”
“但这样的事,以后会越来越多。”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知道老赵说的是对的。废品站的位置不算隐蔽,迟早会有人发现这里。到那时候,拒绝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上半夜。
他坐在仓库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手电筒。手电筒没有开——在黑暗中,光会暴露你的位置。他只是在黑暗中坐着,听。
风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把领子竖起来。仓库里传来王奶奶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老赵的仓库里没有声音,但刘明远知道他没睡。老赵这几天睡得很少,总是在翻来覆去。
他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到了父母。北方的那个小城市,不知道怎么样了。核弹有没有落在那里?他们有没有听他的话囤东西?他们有没有——还活着?
他不知道。没有任何方式可以知道。手机早就没信号了,连收音机里那个断断续续的应急广播也在两天前消失了。现在他唯一的信息来源就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而它们能看到的范围,不超过这个废品站周围几公里。
他想到了上辈子。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废墟里流浪,饿着肚子,发着低烧,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时候他没有仓库,没有物资,没有老赵,没有王奶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的伤和满脑子的恐惧。
这辈子他什么都有。但他还是不踏实。
因为多了两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冷。但它是真的。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的物资够吃一年。他可以安安静静地躲在仓库里,等着核冬天来,等着春天来。他有计划,有经验,有能力。他不需要担心任何人。
现在他需要担心王奶奶的药够不够吃,担心老赵的咳嗽是不是辐射病的症状,担心下一顿饭多放一把米还是少放一把米。
他不想当好人。上辈子他就学会了,好人在末世里活不长。但他还是收了王奶奶,还是给了林飞一包方便面,还是提醒了老周囤货。
为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上辈子他欠了老赵一条命——老赵在临死前跟他说了仓库的事,他才有了重生的资本。也许是因为王奶奶看他的眼神,和他妈看他的眼神太像了。也许只是因为——
他不想变成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那种人。他们活下来了,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饥饿和恐惧。他们可以为了半块面包杀人,可以为了一个暖和地方出卖任何人。他们活下来了,但他们的灵魂早就死了。
他不想变成那样。
十二点到了。老赵的仓库门开了,脚步声走过来。
“你去睡吧。”老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赵叔。”刘明远没有站起来。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三个人吃这些粮食,撑不了多久。”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想过。”老赵的声音很低。
“你有什么打算?”
“我明天去外面找找。也许能找到些吃的。”
“去哪儿找?”
“东边有个农贸市场,离这儿不远。也许还有东西剩下。”
刘明远想了想。那个农贸市场他知道,上辈子他路过一次,已经被搬空了。但那是几个月之后的事,现在也许还有些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看着王奶奶。我一个人就行。”
“两个人快一些。早去早回。”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明天一早去。”
刘明远站起来,把撬棍递给老赵。“拿着。路上小心。”
“你留着。我带了锤子。”
“锤子太短了。拿着撬棍。”
老赵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行。明天还你。”
刘明远走进仓库,在地铺上躺下来。纸箱已经被压扁了,睡袋也不够暖和,但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老赵就来敲他的门。
“走了。”
刘明远爬起来,套上衣服,拿了一把工兵铲——他把撬棍给了老赵,只能用这个。两个人在院子里碰了头,老赵煮了一锅粥,三个人匆匆喝了。王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小心点。”她说。
“放心吧。”老赵拍了拍她的手。
他们沿着泰安路往东走。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工业区照得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路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那个农贸市场。
市场比刘明远想象的大。一圈铁皮棚子围着一个水泥广场,广场上平时摆满了摊子,现在空空荡荡的。铁皮棚子有些被吹倒了,有些还立着,但顶上的铁皮被掀飞了好几块。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子、碎鸡蛋、破塑料袋,在辐射尘下面半埋半露着,像考古遗址里的遗物。
他们从第一个棚子开始找。
大部分摊位都是空的。有些明显被人翻过——货架倒了,纸箱空了,地上有脚印。有些摊位还留着一些东西——几袋发霉的粉丝,一箱烂了一半的苹果,几瓶酱油。老赵把还能吃的都装进袋子里。
刘明远在第三个棚子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箱真空包装的卤蛋。五十二个,保质期还有半年。他把整箱搬出来,放进袋子里。
老赵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半袋面粉。大概二十斤,面粉已经结块了,但闻起来没有异味。他把面粉袋拍了拍,装进另一个袋子里。
他们在市场里找了将近两个小时。收获不算多——二十斤面粉、一箱卤蛋、十几包方便面、几瓶调料、两袋盐、一小桶食用油。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加起来大概够三个人吃一周。
回去的路上,老赵走得很慢。他背着一个大袋子,走几步就要换一下肩膀。刘明远让他停下来歇一歇,他摆了摆手,继续走。
“赵叔,我来背。”
“不用。我背得动。”
“你腰不好。给我。”
老赵没有再推,把袋子交给刘明远。刘明远把两个袋子都背上,走在前面。老赵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撬棍。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王奶奶还坐在椅子上,盖着毯子。看到他们回来,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回来了?找到东西了?”
“找到了。”老赵把袋子放下,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她看。“面粉、卤蛋、方便面——”
王奶奶看着那些东西,眼睛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好。”
那天中午,老赵用新找到的面粉烙了几张饼。饼很厚,有点硬,但热乎乎的,咬一口,麦香味在嘴里散开。王奶奶吃了半张,把剩下的半张用纸包好,放在枕头旁边。
刘明远吃了两张。吃完之后他坐在仓库里,拿出笔记本,把新找到的物资记了下来,然后重新算了一遍账。
原来的物资够三个人吃四个月。加上今天找到的,大概能多撑十天。
十天。
他在“十天”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盯着看了一会儿。
不够。远远不够。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跑路包里,站起来,走出仓库。老赵在院子里洗锅,看见他出来,把锅放下,擦了擦手。
“赵叔,我们得想个长远的办法。”
“什么办法?”
“种地。或者养东西。找一个能自己生产食物的方式。”
老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种地?在哪儿种?这天连太阳都看不见。”
“大棚。或者室内。上辈子——我是说,有人试过,在室内用灯光种菜。虽然产量不高,但总比没有强。”
“灯光要用电。电从哪来?”
“太阳能。或者风力。我们可以在屋顶上装太阳能板。”
老赵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要钱,要设备,要技术。我们什么都没有。”
刘明远沉默了。他知道老赵说的是对的。他的想法太超前了——不是时间上的超前,是资源上的超前。他现在连下一顿饭都愁,哪有精力去搞什么室内种植?
“那就先找吃的。”他说,“明天我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看着王奶奶。我一个人更快。”
老赵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刘明远又失眠了。他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听着王奶奶的呼吸声。她的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一些,但偶尔会咳几声,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呛到了。
他在想一件事——上辈子,他是怎么撑过第一年的?
上辈子他什么都没有。没有仓库,没有物资,没有老赵。他靠的是运气和不要命。他在废墟里翻垃圾,在死人身上找吃的,在废弃的超市里和野狗抢东西。他吃了很多不该吃的东西,喝了很多不该喝的水,病了很多次,但每次都活过来了。
这辈子他有准备,有经验,有帮手。他应该比上辈子过得更好,而不是更差。
但现实是,他正在为食物发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睡吧。明天还要出去找吃的。
不管怎样,他不能饿死。
这次,他不会再饿肚子了。
(第十三章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