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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寻踪


刘明远凌晨四点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脑子里那根弦自己绷紧了。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王奶奶的呼吸声——平稳的,深长的,比前几天好多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有点蜡烛,摸黑穿好衣服,把跑路包背上。
推开铁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院子里黑漆漆的,老赵的仓库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也醒了,或者根本没睡。
刘明远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门。
门开了。老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大概放了很久。他的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夜没睡。
“走了?”老赵的声音很轻。
“嗯。趁天没亮,路上安全些。”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南湾区青石路17号,三楼,东边那户。字写得很用力,笔迹有些发抖。
“她妹妹家就是这个地址。你到了青石路就能看到,路边有一排门面房,旁边有个巷子,巷子进去第三栋楼。”
刘明远接过纸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赵叔,我不一定能找到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尽力就行。找不到——找不到就回来。”
“王奶奶的药我带了。降压药和心脏病的各带了一盒,够吃一个月的。如果她的药不够了,我会在那边找找。”
“行。”
“还有一件事。”刘明远看着老赵,“如果我中午之前没回来,你就把铁门闩好,谁来也别开。”
老赵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
刘明远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老赵低低的一声:“小心点。”
他没有回头,摆了摆手。
天还是黑的,灰黑色的云层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连星星都看不到。他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手电筒是那种老式的铁壳手电,沉甸甸的,光不是很亮,但够用了。
他沿着泰安路往南走。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两次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经过那辆侧翻的大货车时,他爬了上去,蹲在车顶上往南边看了看。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远处某个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烧火。也可能是路灯还亮着——不太可能,电网早就瘫了。
他从货车上跳下来,继续走。
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小超市门口的卷帘门被掀开得更大了,里面黑洞洞的。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货架全倒了,地上散落着方便面的碎渣和空包装袋。有人来过了,而且不止一波。
他没有进去,继续走。
经过那具尸体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尸体还在,但姿势变了——昨天是趴着的,现在是侧着的。被人翻动过。身上的衣服也被翻开了,口袋被扯了出来,空空荡荡的。
刘明远加快了脚步。
过了环城路,进入了南湾区的边缘地带。这里的建筑比城北密集,但看起来也更破败。有些楼整栋都黑了,窗户像一只只死去的眼睛。有些楼的某个窗口还亮着——不是电灯的光,是蜡烛或者手电筒的光,微弱得像萤火虫。
有人在里面。活着的人。
他没有停下来。
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色。他关掉手电筒,放进口袋里。
青石路在南湾区的东边,离他之前去过的东湖新村不远。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穿过几条支路,经过一个被炸毁的小学——操场上有一个巨大的弹坑,教学楼的一面墙塌了,课桌椅从缺口处露出来,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起。
他没有想到南湾区会有弹坑。上辈子,南湾区没有被直接轰炸,只有外围防御阵地被击中。这辈子——落点变了。也许是一颗偏离目标的导弹,也许是有人故意打在这里的。
他在弹坑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辐射探测仪。1.8毫西弗,比城北高一些,但还在安全范围内。他继续走。
青石路到了。
这是一条不宽的街道,两边是五六层的老楼,楼下面是门面房——理发店、小饭馆、打印店、一家锁铺。招牌都还在,但很多被震掉了,歪歪斜斜地挂着。理发店的玻璃门碎了,里面黑漆漆的;小饭馆的卷帘门被震得像皱纸一样;锁铺的门关着,看起来倒是完好。
路边的行道树倒了好几棵,横在人行道上,枝叶已经枯了。一辆白色的轿车撞在树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驾驶座上有血迹,但没有人。
刘明远找到了老赵说的那个巷子。巷子不宽,大概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楼房的山墙,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XX搬家、XX疏通下水道。地上散落着碎砖和瓦砾,还有一只小孩的鞋,粉红色的,鞋面上有一只米老鼠。
他走进巷子。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回荡,显得格外响。
第三栋楼。单元门开着,门上的锁被撬开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声音。
他上了楼。
楼道里很暗,只有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墙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一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楼梯扶手上落满了灰,手指摸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印子。
二楼。三楼。
三楼有两户人家,东边那户和西边那户。东边那户的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已经褪色了,边缘翘起来。门是关着的,但门锁也被撬过——锁孔周围的划痕比楼下的更新,金属光泽还在。
刘明远把工兵铲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他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
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开,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他又推了一下,门缝里露出一截木棍——一根拖把杆,顶在门把手和地面之间。
有人在里面。或者曾经在里面。
他没有踹门。他退后一步,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客厅的窗帘拉着,很暗,但能看到一些东西——沙发、茶几、电视柜。茶几上有一个杯子,杯子旁边是一个药瓶,药瓶倒了。
和王奶奶妹妹家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门。
“有人吗?”
沉默。
“我是赵德柱的朋友。他让我来看看他老伴的妹妹。”
沉默。然后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人不小心碰到了桌子腿。
“我知道里面有人,”刘明远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问完就走。”
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干涩。
“赵德柱是谁?”
“废品站的。他老伴叫李秀英。他二姨姓王,住东湖新村。”
里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大概五十多岁,短发,脸上有灰,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上有一个洞,在肩膀的位置。她的一只手藏在门后面,刘明远看不到。
“李秀英是我姐,”她说,“你是德柱什么人?”
“朋友。他让我来看看你们。”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门开大了一些。她藏在门后面的手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女人往他身后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客厅不大,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茶几上的药瓶是空的,旁边还有几个——降压药、降糖药、救心丸。沙发上有一个人形的凹坑,还有一条叠好的毯子。
“你一个人住?”刘明远问。
“嗯。我姐走了。我妈——”她顿了一下,“我妈在东湖新村那边,她不愿意搬过来。德柱有没有去看过她?”
“看了。他把你妈接到废品站了。”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菜刀放在茶几上。
“她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药也快没了,我今天来就是拿药的。”
女人站起来,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药瓶。
“都在这儿了。降压药不多了,降糖药还有两盒。我妈的心脏病药——”她翻了翻,“这个月该开新药了,还没去拿。”
刘明远接过袋子,看了看药瓶上的标签。降压药只剩半盒了,省着吃也就够十天。降糖药多一点,大概够一个月。
“药店还在吗?能拿到药吗?”
女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出去过。从那天之后就没出去过。”
“吃的呢?”
“还有一点。米还有几斤,方便面还有几包。够我一个人吃一阵子的。”
刘明远看着她。她的脸上有那种长期一个人待着的人特有的表情——警觉的、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最坏情况的。她的手指一直在搓衣角,搓得那块布都起毛了。
“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刘明远问。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没有想过要带这个女人回去。他的物资不够,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再多一个人了。
但他说了。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感激,是一种——试探。
“德柱那里够吃吗?”
“不够。但比这里强。这里有水吗?”
“停了。我攒了几瓶矿泉水,快喝完了。”
“跟我们走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们一起想办法。”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菜刀,又看了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
“你叫什么?”
“刘明远。”
“明远,”她说,“我姐——李秀英,她还好吗?”
刘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我不知道。德柱让我来找你们。李秀英——”
“她没来?”女人的声音变了。
“没有。电话打不通。德柱让我先来看看。”
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白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那天说出去买点东西,”女人说,“她说很快就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刘明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情况。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了——一个人出门找食物、找水、找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也许是死了,也许是被困在某个地方了,也许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在末世里,“失踪”是一个很常见的词。它涵盖了一切你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我会帮你找她。”刘明远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话。第一次是对老赵说“我去南湾区看看”,第二次是现在。
女人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个不确定的东西上的表情。
“你真的会找?”
“会。”
女人点了点头。她走到卧室里,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一个离开的理由。
刘明远站在客厅里,等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管这些事?他的物资只够三个人吃四个月,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四个月变成了三个月。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为什么还要不停地往身上加担子?
他想不出答案。也许只是因为——他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一个人,一扇关着的门,一把菜刀,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女人收拾好了。一个双肩包,一个手提袋。衣服、药、几张照片、一个旧钱包。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巷子,走上青石路。天已经大亮了——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
“你叫什么?”刘明远问。
“李秀芬。”
“秀芬姨,你跟紧我。别走太快,也别走太慢。看到什么别出声。”
李秀芬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个弹坑的时候,李秀芬停下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经过那具尸体的时候,刘明远下意识地想绕路,但已经来不及了。李秀芬看到了。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刘明远走在前面,手里握着工兵铲,眼睛扫视着四周。他的脑子里在算时间——出来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现在是早上八点多,走回去大概需要两个小时。中午之前能到。
还好。一切顺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到了前面路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到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他站在路中间,看着刘明远和李秀芬,没有动。
刘明远放慢了脚步。他把工兵铲换到右手,左手示意李秀芬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刀疤脸先开口了。“有吃的吗?”
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那种绝望的、哀求的语气,而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看了刀疤脸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路口后面是一条支路,两边是居民楼,楼下的花坛里长满了枯草。没有别人。
“有吃的吗?”刀疤脸又问了一遍。
“没有。”
刀疤脸看了看刘明远手里的工兵铲,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秀芬。他的目光在李秀芬拎着的手提袋上停了一下。
“你袋子里的,是什么?”
“药。”刘明远说,“老人吃的药。”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路中间,没有让开的意思。
“给点吃的就行。我不要多。一包方便面,一块饼干,什么都行。”
刘明远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人——不是那种饿疯了的人,也不是那种抢惯了的人。是一种——还没有完全放弃的人。他还在“要”,而不是“抢”。这一步之隔,在末世里就是人与野兽的区别。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两步。
刀疤脸走过来,弯腰捡起饼干,看了一眼包装。他把饼干塞进口袋里,看了刘明远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往北走,别往南。南边不太平。”
他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摆动着,很快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刘明远等了一会儿,确认他走远了,才示意李秀芬继续走。
“你给了他什么?”李秀芬问。
“压缩饼干。”
“你为什么要给他?我们也不够吃。”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还没有变成野兽,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看到一个人在他面前变成野兽。也许只是因为——一包压缩饼干,不值得想那么多。
他们继续走。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们到了废品站。
老赵站在院子门口,看到刘明远,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然后他看到了刘明远身后的李秀芬,愣了一下。
“秀芬?”
“德柱。”李秀芬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赵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姐呢?秀英呢?”
李秀芬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老赵的手垂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撑不住了。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进来说吧。”刘明远说。
三个人走进院子。王奶奶还坐在椅子上,盖着毯子,看到李秀芬,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秀芬!你怎么来了?”
“妈。”李秀芬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王奶奶的手。“我来看看你。”
“你姐呢?她怎么没来?”
李秀芬低着头,没有回答。
王奶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刘明远。她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哦。”她说。只是一个字,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
她睁开眼睛,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德柱,煮点粥吧。秀芬还没吃饭呢。”
“好。”老赵转身去生炉子。
刘明远走进仓库,把药袋放在床板上,把跑路包卸下来。他的肩膀被背带勒出了两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他坐在床板上,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又多了两个人。
不对。是又多了一个人。王奶奶本来就在。现在是四个人。
四个月的口粮,四个人吃,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就是核冬天最冷的时候。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会找到办法的。上辈子什么都没有也活下来了,这辈子有这么多,一定能活下来。
但那个声音很小。被另一个更大的声音盖住了。
那个声音说:你养不活这么多人。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仓库。老赵在生炉子,李秀芬在帮王奶奶整理毯子。院子里的灰白色光线照着他们,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日常——像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家人刚起床,准备吃早饭。
如果不是那些辐射尘,如果不是那个灰白色的天空,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建筑坍塌还是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
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帮老赵生炉子。炉子里的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赵叔,”他说,“明天我再去一趟南边。”
老赵看了他一眼。“去干什么?”
“找人。”
老赵没有说话。他知道刘明远说的是谁。
“我跟你一起去。”老赵说。
“不用。我一个人更快。你在家看着她们。”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明远。”他叫了一声,然后停住了,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
“嗯?”
“谢谢你。”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外面那条灰白色的路。路面上又落了一层新的辐射尘,薄薄的,像面粉一样。
他在想那个刀疤脸说的话——往北走,别往南。南边不太平。
但他明天还是要往南走。不是为了老赵,不是为了李秀芬,是为了他自己。他需要知道李秀英是死是活,需要知道南边到底有什么,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他需要信息。没有信息,他就是瞎子。
而他不想再做瞎子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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