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凌晨三点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过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拧了一下开关。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仓库里的声音。王奶奶的呼吸声很平稳,李秀芬的也是——她睡在王奶奶旁边,两个人挤在一起,盖着同一床被子。老赵那边的仓库没有声音。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昨晚他把所有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背包就放在枕头旁边。他拎起来试了试重量——大概十公斤。水、压缩饼干、急救包、手电筒、电池、绳索、辐射探测仪、防毒面罩。工兵铲别在背包侧面,撬棍握在手里。
推开铁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转身把门闩轻轻插上。院子里黑漆漆的,老赵的仓库门缝里没有光——也许他睡着了,也许他只是把灯关了。
刘明远没有去敲老赵的门。昨天说好了,他一个人去。老赵要是醒着,会听到他出门的声音;要是没醒,正好。
他沿着泰安路往南走。天还是黑的,云层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雾气不厚,但很湿,贴在脸上凉飕飕的。辐射尘被雾气压住了,空气中的金属味比昨天淡了一些。
经过那辆侧翻的大货车时,他照例爬上去蹲了一会儿。南边的方向有几处光点,比昨天多了一两个。有人在烧火,也许是在取暖,也许是在做饭。其中一个光点比其他的大,也亮一些,不像是普通的火堆——也许是建筑在燃烧,也许是有人在烧什么大件的东西。
他从货车上跳下来,继续走。
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家小超市。卷帘门又被掀开了一些,现在可以直接走进去了。门口散落的东西比昨天更多了——方便面的碎渣、空罐头盒、一个摔扁了的保温杯。地上有一滩深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撬棍拨了一下。不是血。是酱油。或者某种酱料。
他站起来,继续走。
经过那具尸体的时候,他注意到尸体不见了。原来趴着尸体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印子,辐射尘被压平了,呈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旁边有一些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走了。他用手电筒顺着痕迹照了照,痕迹延伸了大概十几米,然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被人拖走了。也许是被好心人埋了,也许是被什么动物拖走了,也许是——被人拖去别的地方了。他没有去想第三种可能性。上辈子他见过太多第三种可能性,不需要在凌晨四点的街上再复习一遍。
他加快了脚步。
过了环城路,进入了南湾区的边缘地带。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他关掉手电筒,把眼睛适应了这种灰色。
青石路到了。
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是楼房的山墙。地上散落的碎砖和瓦砾比昨天更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下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四楼的一扇窗户不见了,窗框歪斜着挂在墙上,玻璃全碎了。也许是风刮的,也许是什么人干的。
他走到第三栋楼前面,上了三楼。东边那户的门开着——不是他昨天走的时候那样关着,而是敞开的,门板靠在墙上,门锁的位置有一个新的撬痕,金属翻卷着,露出银白色的茬口。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
他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抽屉被翻了个底朝天,柜子门全打开了,沙发被掀翻了,茶几上的杯子碎在地上。窗帘被扯掉了一半,灰白色的光照进来,照在满地的杂物上。
有人来过了。在他和李秀芬离开之后。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至少两个人,鞋底花纹不一样——一个是有深槽的工装靴,一个是平底的运动鞋。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灰尘覆盖,大概是昨天下午或者晚上来的。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了,枕头被扔在地上,床头柜的抽屉被抽出来倒扣在床上。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厚外套不见了——他记得昨天李秀芬收拾东西的时候,衣柜里还有几件冬天的衣服。
厨房也被翻过了。橱柜门全开着,碗碟碎了一地。那袋米——昨天还有大概五六斤的米——不见了。方便面也不见了。只剩下半瓶酱油和一小包盐,被扔在角落里的垃圾桶旁边。
刘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地狼藉。他的心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在末世里,每一个曾经有人住过的地方,最终都会变成这样。被人翻过、被人拿过、被人毁过。这是规律。
他把那半瓶酱油和那包盐捡起来,装进背包里。然后在客厅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东西——一张照片,被踩了一脚,玻璃框碎了,但照片本身还算完整。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笑着。一个是李秀芬,另一个比李秀芬高一些,胖一些,头发烫过,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
李秀英。
他把照片从碎玻璃框里取出来,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内层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他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楼下的单元门外面有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靠在墙上,从窗户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背着包。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他们站在单元门口,正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吵架。
刘明远没有动。他站在二楼拐角处的阴影里,握紧撬棍,等着。
那三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口的方向。
他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人了,才下楼。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是汗。
他沿着青石路往南走。李秀英的家在青石路南边的一个小区里,老赵昨天告诉他地址的时候说了——南湾区青石路南段,翠湖小区,7号楼,4楼,东边那户。老赵说,那是李秀英妹妹家的小区,李秀英每次来南湾区都住那里。
翠湖小区离青石路大概一公里。他走了二十分钟,路不好走——有一段路被倒塌的建筑堵死了,他绕了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满了碎砖和垃圾,差点踩到一个破了的玻璃瓶。
翠湖小区到了。
小区的围墙倒了一大片,铁栅栏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的绿化带上。绿化带里的灌木枯了,灰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小区的名字刻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还在,但“翠湖”两个字被灰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翠”字的上半部分。
小区里面很安静。六栋楼,围着一个人工湖。湖不大,水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厚厚的一层,把水的颜色完全盖住了。湖边有几棵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7号楼在最里面。他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了一辆停着的面包车。面包车的车窗碎了,车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座椅被拆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底板。底板上有一滩深色的印记,已经干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7号楼的单元门关着。他推了一下,门开了——锁被撬过,锁舌缩在里面不出来。楼道里很暗,只有从楼梯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他上了四楼。
东边那户的门关着,门上的漆皮起泡了,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他用撬棍顶住门缝,用力一撬。门框嘎吱一声响,锁舌从锁孔里滑出来。门开了。
里面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水已经变成灰蒙蒙的颜色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电视柜上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轻女孩,都笑着。
没有人。
他走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床上铺着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签还夹在中间。床头柜上有一个水杯,水杯旁边是一个药瓶。
没有人。
他走到厨房。水龙头拧开,没有水。煤气灶试着打火,没有气。橱柜里有一些东西——半袋米,大概两三斤;几包方便面;一瓶酱油;一袋盐。
他又检查了卫生间和阳台。没有人。
李秀英不在。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个家看起来很完整——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就好像住在这里的人只是出去了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但刘明远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走到电视柜前面,把那个相框里的照片取出来,装进口袋。然后他走进厨房,把那半袋米、几包方便面、一瓶酱油和一袋盐装进背包里。
这些东西,李秀英用不上了。
他正准备走的时候,听到楼下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两个人,一男一女,在楼下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栋空荡荡的楼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他走到阳台,从窗帘的缝隙里往下看。
楼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罐子。
他们在说话。男人的声音很低,女人的声音高一些,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不像是在吵架,也不像是在慌张。
刘明远观察了一会儿。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找东西——他们没有进任何一栋楼,只是站在楼下说话。也不像是在等人——他们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面对面站着。
他不想等他们走。他可以走楼梯下去,从另一侧的单元门出去。这个小区有四个单元门,他可以从后面的那个出去。
他转身离开阳台,走到门口。正准备出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的。
脚步声。有人在楼上。
他的心跳加速了一下。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听着那个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从五楼传来的,也许是六楼。一步,两步,三步。停了一下。又走了两步。又停了。
刘明远握紧撬棍,站在门后面。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很轻,但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楼上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出门,轻轻地带上,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看——楼梯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楼梯扶手上。扶手上有一层灰,灰上面有一个手印,很新鲜,指纹清晰可见。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
他没有去楼上看看。不是不敢,是不值得。楼上住着什么人,在做什么,跟他没有关系。他的任务是找到李秀英,或者找到她去了哪里的线索。他已经找过了,她不在。这就够了。
从另一侧的单元门出去,绕到小区的后面。后面的围墙也倒了一片,外面是一条小路,通向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区域。他看了看辐射探测仪——1.9毫西弗。还行。
他沿着小路往回走,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刚才那两个人所在的区域。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重新回到了青石路上。
天已经大亮了。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
他站在青石路和环城路的交叉口,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那些烟柱还在,比昨天多了一两根,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在云层的底部散开。
他的背包里多了半瓶酱油、一包盐、半袋米、几包方便面,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李秀芬和姐姐的合影,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李秀英没有找到。但他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他转身往北走。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老赵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看到他从巷子口拐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他没有问刘明远找到了什么,只是看着他走进院子,然后跟在后面。
李秀芬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她看着刘明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王奶奶坐在椅子上,盖着毯子。她看到刘明远,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刘明远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拿出那半瓶酱油、那包盐、那半袋米和那几包方便面,放在老赵面前的小桌上。
“就这些了。”他说。
然后他从内层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李秀芬。
李秀芬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开始在照片的边缘发抖。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笑着。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她姐姐。红色毛衣,烫过的头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在她住的地方找到的,”刘明远说,“她不在。家里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她可能是自己走的。”
李秀芬低着头,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我会继续找。”刘明远说。
这是他第三次说出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话。但他发现,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那种“我做不到”的感觉了。不是因为他能做到,而是因为——他必须去做。
有些事情,不是因为能做到才去做,是因为应该去做。
李秀芬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刘明远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进仓库,把背包放下,躺在床板上。
他的肩膀疼得厉害,脚底磨出了一个新的水泡,嗓子干得像砂纸。但他没有去处理这些。他只是躺着,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光从铁门的缝隙里透进来。
他又多了一个承诺。
又多了一个。
但他发现,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不是那些承诺的重量,而是那张照片上的两个女人。她们站在一起,笑着。红色毛衣,烫过的头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上辈子的世界。那个世界已经不在了。但他可以把它的一部分带过来——带到这里,带到这个灰白色的、冰冷的、死去的世界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外面传来老赵生炉子的声音,铁锅碰到炉圈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李秀芬在跟王奶奶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灰白色的光线中,在这个废品站的角落里,组成了一种奇怪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碎掉的东西。
但它还没有碎。
刘明远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没有梦的睡眠。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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