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的。
不是王奶奶的,是老赵的。那声音从隔壁仓库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睁开眼睛,仓库里还是黑的,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比昨天又暗了一些。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电池只剩百分之十九了。他没有开机,只是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
华历84年12月14日,星期日。
核弹落地已经六天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昨天从南边回来之后,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十几个小时。身体还是累,但脑子清醒了一些。他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
老赵的仓库门开着,里面亮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照出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李秀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表情有些紧张。
刘明远走过去。老赵坐在行军床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他面前的地上有一小摊水渍——不是水,是咳出来的痰,里面带着一丝血丝。
“赵叔?”
老赵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呼吸了几次,直起腰来,接过李秀芬手里的碗,喝了一口水。
“没事。嗓子干,老毛病了。”
刘明远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摊痰。血丝不多,但颜色很新鲜。他上辈子见过这种症状——不是辐射病,辐射病的症状是呕吐、脱发、牙龈出血,不是咳嗽。这是肺上的问题。也许是老赵在核爆后的第二天出去那一趟吸进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的老毛病真的犯了。
“赵叔,你今天别出去了。在屋里待着,多喝水。”
“我没事——”
“别出去了。”刘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老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刘明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赵那辆三轮车还停在角落里,车斗里放着昨天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半袋米、几包方便面、一瓶酱油、一包盐。他把这些东西搬到自己的仓库里,和原来的物资放在一起。然后他重新清点了一遍库存。
大米,还剩一百六十斤左右。面粉,八十斤。压缩饼干,四十箱。罐头,七十多个。方便面,二十箱。水,大概还有八十箱。加上昨天带回来的那半袋米和几包方便面,总共够四个人吃大概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
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前面,看他第一天写的那些东西——核爆后的第一天不要出去、前两周只喝瓶装水、第一个月气温会开始下降。那些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怕自己看不懂似的。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仓库。
李秀芬在院子里帮老赵生炉子。她的动作不太熟练,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炉子里的引火纸。老赵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生火,没有说话。王奶奶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盖着毯子,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打盹。
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帮李秀芬添柴。炉子里的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秀芬姨,”他说,“李秀英在南边的时候,有没有常去的地方?除了她住的那个小区之外。”
李秀芬想了想。“她常去翠湖公园散步。就在她住的小区旁边。有时候也去菜市场,青石路那边有一个菜市场。”
“翠湖公园在什么位置?”
“小区南边,走路十分钟。有个湖,湖边有亭子。”
刘明远在地图上找到了翠湖公园的位置。在翠湖小区的南边,不大,但标注得很清楚。他在公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我今天去那边看看。”
“你昨天刚去了一趟,”老赵说,“今天又去?”
“趁天气好。”刘明远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没有什么“天气好”的说法,但至少没有下雨,没有刮大风,辐射值也在安全范围内。
老赵没有再说。
粥煮好了。四个人围着炉子喝粥,谁都没有说话。王奶奶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刘明远。“你多吃点。你今天又要出去。”
刘明远没有推,接过来喝了。
喝完粥,他回仓库准备东西。和昨天一样的装备——工兵铲、撬棍、水、压缩饼干、急救包、手电筒、辐射探测仪、防毒面罩。他把李秀英的照片也带上了,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走出仓库的时候,李秀芬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小心点。”
“嗯。”
他走了。
今天的路线和昨天不一样。他不想再走青石路那条线了——昨天在那附近看到了三个人,虽然他们没有发生冲突,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选择了一条更东边的路,从工业区的东侧绕过去,然后折向南边。这条路远一些,但更隐蔽。
天还是灰蒙蒙的。雾气比昨天重了一些,能见度大概只有两三百米。辐射尘被雾气压住了,空气中的金属味淡了,但多了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几乎是在小跑。经过那辆侧翻的大货车时,他没有停下来。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时,他没有去看那家小超市。经过那具尸体原来躺着的位置时,他没有低头。
他只是走。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翠湖公园。
公园不大,入口是一个石牌坊,牌坊上的字被灰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翠湖”两个字。牌坊下面堆着一些碎砖和瓦砾——旁边的售票亭塌了,铁皮屋顶歪倒在地上。
他走进去。公园里面的路是石板铺的,石板缝里长着枯草。两边的花坛里种着一些灌木和花,现在都枯了,灰黄色的枝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花坛边上的长椅上有几片落叶,落叶被灰覆盖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公园的中心是一个湖。湖不大,大概只有东湖新村那个人工湖的三分之一。湖水是灰绿色的,表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湖边有一个亭子,亭子的顶上铺着琉璃瓦,瓦片上落满了灰,看起来灰扑扑的。
亭子里没有人。
刘明远绕着湖走了一圈。湖的另一边有一片小树林,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树林里有几条小路,他沿着小路走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看到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李秀英不在这里。
他站在湖边,看着那片灰绿色的水。水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树,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他想起了那张照片——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笑着。红色毛衣,烫过的头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笑着的女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
他转身离开公园,沿着一条小路往北走。这条小路通向青石路的菜市场,李秀芬说李秀英常去那里。
菜市场在青石路的中段,是一排铁皮棚子围成的一个广场。棚子大部分都塌了,铁皮屋顶歪倒在地上,被灰覆盖着。广场上散落着烂菜叶子、碎鸡蛋、破塑料袋,还有一些被踩扁的纸箱。
刘明远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大部分摊位都是空的,有些明显被人翻过——货架倒了,地上的脚印很乱。有一个摊位还剩下一些东西——几袋发了霉的粉丝,一箱烂了一半的橘子。他没有拿。
在菜市场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个东西——一个菜篮子,竹编的,提手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布条。篮子倒扣在地上,下面压着几片烂菜叶。他把篮子翻过来,看了看那条红布条。布条很旧了,边缘起了毛,但颜色还在。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李秀英的篮子。但他把它捡起来了,拍了拍上面的灰,放进了背包里。
从菜市场出来,天已经快中午了。雾气散了一些,能见度好了很多。他站在青石路和一条不知名的支路交叉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往南再走一段。
翠湖小区的南边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不大,只能走人,不能走车。桥的另一边是一个老居民区,楼房更旧,街道更窄。他没有去过那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李秀英离开了翠湖小区,她可能会往南走,往更偏僻的地方走。
过了桥,他沿着河边的小路往东走。河面上也飘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河边的栏杆上挂着一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站在那里。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河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看起来是个老年人。
刘明远停下来,站在大概二十米开外。他把撬棍换到右手,没有出声。
那个人没有动。还是蹲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看河水。
刘明远等了一会儿,然后喊了一声:“你好。”
那个人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你好?”
那个人动了。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来。是一个老年男人,大概七十岁,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他的嘴唇干裂,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浑浊的河水。
他看了刘明远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撬棍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从哪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北边。工业区那边。”
“哦。”老人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桶水。“那边有水吗?”
“有。但不多。这河里的水不能喝。有辐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渴。”
刘明远看着那个老人。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下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走过去,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
“喝这个。”
老人看着那瓶水,没有马上拿。他抬起头,看着刘明远。
“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拿起那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只是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小口。他把盖子拧上,把水瓶揣进口袋里。
“谢谢你。”他说。
“你在找什么?”刘明远问。
“我老伴。她出来买菜,没回去。我在找她。”
刘明远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上辈子,他见过一个人在废墟里找他的女儿,找了三个月,从城南找到城北,从城北找到城东。最后他在一个幸存者聚居地找到了一件他女儿的衣服,衣服上有一个他亲手缝的补丁。那个人抱着那件衣服,在聚居地门口坐了一整天,然后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见过一个女的吗?”老人问,“五十多岁,不高,头发烫过的。她喜欢穿红色。”
刘明远的心跳了一下。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老人。
“是这个吗?”
老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他把照片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这是我老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也是一张合影,也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笑着。但人不一样。
“这个女的是谁?”老人指着李秀英的照片。
“一个朋友的姐姐。我也在找她。”
老人把照片还给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里各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都不在身边。
“你找到了告诉我。”老人说。
“好。”
刘明远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老人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半桶河水,看着他的背影。
“你叫什么?”刘明远问。
“老孙。”
“孙叔,别喝河里的水。往北走,工业区那边有个废品站。到了报我的名字,我叫刘明远。那里有水。”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刘明远转身走了。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他已经熟悉了这些街道,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不需要再绕来绕去。他几乎是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一直在想那个老人。他手里那半桶河水,浑浊的、灰绿色的、含有辐射尘的水。他知道那水不能喝,但他还是打了半桶。因为他渴。因为他找不到别的水。
还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在废墟里走着,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找着永远找不到的人?
刘明远加快了脚步。他不想想这些事了。这些事想多了,会让人走不动路。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还没有黑。老赵在院子里坐着,身上裹着棉大衣,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在咳。李秀芬在帮王奶奶梳头,王奶奶的头发全白了,梳子从发顶梳到发尾,每一梳都带下几根白发。
“回来了?”老赵站起来。
“回来了。”刘明远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拿出那个竹篮子。“在菜市场找到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李秀芬接过篮子,看了看提手上那条红布条。她的眼睛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是她的。她喜欢系红布条,说好认。”
刘明远把照片也掏出来,递给她。“这张照片我留着。我再去找。”
李秀芬接过篮子,把照片放在篮子里面,像放一件珍贵的东西。她抱着篮子,在王奶奶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老赵走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有什么发现?”
刘明远把遇到老孙的事说了。老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给他水了?”
“给了。一瓶。”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一瓶水在这种时候意味着什么。一瓶水,可能是一个人好几天的命。
“赵叔,明天我要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
“南边。过了河,再往南。”
“那边你去过吗?”
“没有。但我觉得她在那边。”
老赵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点。”
“嗯。”
那天晚上,刘明远没有守夜。老赵说他来守,让他好好睡一觉。刘明远没有推,在地铺上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老人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灰尘、有干裂的嘴唇,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绝望,是一种比绝望更深的东西。是那种明明知道可能找不到、但还是要找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照片。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笑着。红色毛衣,烫过的头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会找到你的。”他在心里说。
不知道是对李秀英说的,还是对那个老人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外面传来老赵的脚步声,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风从北边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叫。
刘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明天还要走更远的路。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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