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仓库里的声音。王奶奶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烧应该是退了。李秀芬的呼吸很轻,大概还在睡。老赵那边的仓库没有声音。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昨晚他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背包就放在枕头旁边。他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比昨天轻了一些,少了两瓶水。他多带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包榨菜,今天要走很远的路。
推开铁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气温比昨天又低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到老赵的仓库门口,轻轻敲了一下。
门开了。老赵站在门口,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缠着绷带,扶着门框站着。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在咳。
“这么早?”
“趁天没亮走。路好走一些。”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柳河镇南边有个村子叫李家村,秀英以前说过,她有个远房亲戚住在那边。你到了柳河镇,往南走大概三公里,看到一个桥,过了桥就是。”
刘明远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赵叔,你的脚别乱动。王奶奶那边,你看着点。烧退了就没事,要是再烧起来,药在急救包里,白瓶的那个。”
“我知道。”
“我走了。”
“明远。”老赵叫住他。“要是找不到——”
“会找到的。”
他没有等老赵说完,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老赵低低的一声咳嗽,然后是铁门关上的声音。
天还是黑的,云层比昨天更厚了。他打着手电筒,沿着泰安路往南走。路面上铺着一层白霜,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反射出冷冷的白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经过那辆侧翻的大货车时,他注意到货车的驾驶室门被关上了。上次来的时候是开着的。有人来过。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过了环城路,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比昨天更暗了一些。他关掉手电筒,放进口袋里。
河到了。桥还在,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桥面上的裂缝好像大了一些,但不影响走。他过了桥,到了柳河镇。镇上还是老样子,安静得像是被遗弃了很久。主街上的雾气比昨天重了,能见度大概只有一百米。他加快了脚步,穿过主街,往南走。
出了镇子,路变成了土路。路面上的霜更厚了,踩上去滑溜溜的。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庄稼早就枯了,灰黄色的秸秆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看到了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树,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李家村。
刘明远站在村口,往村里看了看。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分布。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有些屋顶的瓦片被震掉了,露出黑洞洞的屋顶。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
他走进村子,沿着土路往里面走。路两边的门都关着,有些门上贴着春联,春联褪色了,边缘翘起来。一个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站在那里。他找到了老赵说的那个地址——村子中间的一栋房子,门口有一棵枣树。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和农具,一个石磨,一口水缸。水缸里没有水,缸底有一层干裂的泥。他走到堂屋门口,又敲了三下。没有人应。推开门,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堂屋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神龛。桌子上有一个杯子,杯子旁边是一张照片。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年女人,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的棉袄,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拘谨。不是李秀英。他把照片放回去,走到里屋。里屋有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一个药瓶,药瓶旁边是一个水杯。没有李秀英。他又检查了厨房和院子,没有人,也没有人住过的痕迹。这栋房子空了有一阵子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枯瘦。李秀英不在这里。她没有来过这里,或者来过又走了。
他走出村子,站在村口,往南边看。土路延伸到雾气里,看不到尽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南走。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枯草。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小河,河不宽,但水是流动的。河面上没有飘着灰白色的东西,水是清的,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刘明远蹲下来,看了看河水。这是这几天来他看到的第一个流动的水体。他从背包里拿出辐射探测仪,伸到水面上方。指针在0.5毫西弗——比空气中的辐射值高一些,但还在安全范围内。他又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冰凉刺骨,但水的触感是正常的,没有那种滑腻感。也许这条河的水能喝。但他没有喝。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流动的水比死水安全,但也不一定。在没有过滤和煮沸的情况下,什么都不要喝。
他站起来,沿着河边往东走。河边的路更难走,全是碎石和杂草。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河边,背对着他,正在用一个小桶打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看起来是个老年人。刘明远停下来,站在大概二十米开外,把手放在撬棍上,没有出声。那个人打了一桶水,站起来,转过身来,看到了他。
是一个老年男人,大概七十岁,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他的嘴唇干裂,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他穿着一双旧棉鞋,鞋面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你从哪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
“北边。”
“哦。”老人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桶水。“这河里的水能喝吗?”
“不知道。最好烧开了再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家有锅。可以烧。”
刘明远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那桶水。水很清,但在桶里晃荡着,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老伴走了。儿子在城里,不知道怎么样了。”老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从这里经过?五十多岁,不高,头发烫过的,喜欢穿红色。”
老人想了想。“前几天,有个女的从这边过。穿着红衣服。她问我去城里怎么走,我说往北,过了河就是柳河镇。她就往北走了。”
刘明远的心跳加速了一下。“往北走了?”
“嗯。往北走了。大概是三四天前。”
“她一个人?”
“一个人。背着一个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起来挺着急的。”
往北走了。她往北走了。那就是说,她可能已经回到了柳河镇,可能已经过了河,可能已经——他不敢想下去。他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老人叫住他。刘明远回过头来。“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她让我帮她写个条子,说她往北边去了,去找她妹妹。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条子给他。”
刘明远接过来,展开。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去北边找我妹妹了。别担心我。”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他知道这是李秀英写的。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了。”
“不谢。”老人把那桶水拎起来,水桶很沉,他的身体歪了一下,但稳住了。“你找到她了,跟她说一声,河边有个老头,问她好。”
刘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往北,往北,她往北走了。她在找他妹妹——李秀芬。她不知道李秀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她不知道李秀芬去了废品站,她一个人在废墟里走着,找着。他需要在她出事之前找到她。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他几乎是在跑,脚步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过了河,到了柳河镇。他没有停,穿过主街,往北走。过了桥,到了环城路。他没有停,过了环城路,往北走。
到了废品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铁门,院子里没有人。老赵的仓库门开着,应急灯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老赵坐在行军床上,正在给脚踝换药。看到他进来,抬起头来。“找到了?”
刘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老赵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他的手开始发抖,纸条在他手里沙沙地响。
“她往北走了。”刘明远说,“往北边来找她妹妹了。”
老赵没有说话。他把纸条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在枕头下面。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抬起头,看着刘明远,嘴唇动了几下。“她还在。她还活着。”
“嗯。她还在。”
那天晚上,刘明远坐在炉子旁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我去北边找我妹妹了。别担心我。”字写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在膝盖上或者墙上。但她写了。她在废墟里走着,饿了找吃的,渴了找水喝,冷了就找地方躲。她在找他妹妹。她在往北走。
刘明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两张照片,一张纸条,三个女人。两个笑着的,一个写字的。都是活过的证据。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停了,天空还是灰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穿着红色毛衣,背着包,拎着袋子,在黑暗中走着,往北走,往他的方向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天空。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他动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表情。
“我会找到你的。”他在心里说。然后他关上门,回到炉子旁边,把手伸到火苗上面。热气烘着掌心,暖洋洋的。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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