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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归途


接下来的三天,刘明远每天都在外面找人。他把南湾区能走的地方几乎都走了一遍——青石路、翠湖小区、柳河镇、李家村,甚至更远的几个村子。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来。走路的步子越来越快,休息的时间越来越短,背包里的水越来越少。
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第一天,他去了柳河镇以南的另一个村子。村子比李家村大一些,有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房子都空了,有些塌了,有些还立着。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看到有人来过的痕迹。有几户人家的门是开着的,他进去看了看,东西还在,但落满了灰,很久没人动过了。
第二天,他往东边走。东边有一个小镇,比柳河镇大,有一条商业街,街上有超市、药店、服装店。超市被搬空了,货架上什么都没有,地上散落着空包装袋和碎玻璃。药店的柜台倒了,药瓶碎了一地,药片和胶囊混在碎玻璃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在药店的角落里找到了一盒没开封的感冒药,装进了背包。服装店里的衣服还在,但都被灰盖住了,他翻了翻,找到几件厚毛衣和一条围巾,也装进了背包。
第三天,他往西边走。西边是一片工业区,比废品站那边更大,厂房更密集。他在一家化工厂的仓库里找到了几桶化工原料,不知道是什么,不敢动。在一家机械厂找到了半桶机油和一捆电线。在一家木材厂找到了几堆锯末和木屑,用蛇皮袋装了两袋,带回去当燃料。
但李秀英没有找到。
每天回来,老赵都坐在院子门口等他。看到他一个人回来,老赵的眼神就暗一下。他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帮刘明远把背包卸下来,把找到的东西拿出来,分类放好。纸条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要看好久,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还在,确认那张纸还是完整的。
“她可能走错路了。”第四天早上,老赵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端着水杯,水已经凉了。他的脚踝好了很多,肿消了大半,但还是有点瘸。“柳河镇那边岔路多,她可能走岔了。”
刘明远正在往背包里装东西。今天他准备往西北方向走,那边他还没去过。“有可能。我今天去西北边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脚还没好。”
“好了。能走了。”老赵站起来,走了两步。不瘸,但有点拖,右脚落地的时候身体微微歪一下。
刘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行。但你别走太快。”
老赵点了点头,去拿背包和锤子。
李秀芬从仓库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吃点东西再走。”
两个人接过碗,站在院子里喝粥。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热乎。刘明远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不喝了。“给王奶奶留着。”
“她喝过了。这是你们的。”
刘明远看了李秀芬一眼。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干柴。她每天吃得最少,总是最后一个端碗,第一个放下。他把碗端起来,喝完了。
两个人出了门,往西北方向走。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比昨天更厚了,气温又低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路上全是碎砖和瓦砾,走起来很费劲。老赵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右脚还是有点拖,鞋底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分布。房子是砖瓦房,有些屋顶塌了,有些墙裂了。村口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大部分房子都空了,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他们看到了一个老人。老人坐在门槛上,身上裹着一床棉被,低着头,像是在打盹。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来是什么。
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大爷?”
老人抬起头。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深陷,嘴唇干裂。他看了看刘明远,又看了看老赵,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
“你们是谁?”
“路过的人。大爷,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从这里经过?五十多岁,不高,穿红毛衣的。”
老人想了想。“前几天,有个女的从这边过。穿红衣服。她问我去城里怎么走,我说往北,过了河就是。她就往北走了。”
刘明远的心跳加速了一下。“往北走了?几天前?”
“三四天吧。记不清了。”
“她一个人?”
“一个人。背着一个包,走路很快,像是赶路。”
刘明远站起来,看着老赵。老赵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失望,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她在往北走。”老赵说。
“嗯。她在往北走。”
两个人走出村子,站在村口。老赵往北边看了看,北边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灰白色的田野,什么都看不清。
“她可能已经过了河。”老赵说。
“也可能还在路上。她走路不快,又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那我们往回走,沿路找。”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老赵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四处看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刘明远走在前面,眼睛扫视着路两边——田埂上、沟渠边、树下、墙根。任何一个可能有人躲藏的地方,他都不放过。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河边。桥还在,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们在桥头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老赵坐在桥栏杆上,揉了揉脚踝。走了这么远,脚又开始疼了,额头上全是汗。
“赵叔,你在这儿等着。我过桥去看看。”
“不用。我没事。”
“你等着。”刘明远的声音很硬。他过了桥,在桥的另一边转了一圈。河对岸有一片小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小路,通向柳河镇的方向。他在树林里走了走,没有看到人。他又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岸上除了枯草和碎石,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桥头,老赵还坐在栏杆上。“没有人。”
老赵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过了桥,往北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环城路和泰安路的交叉口。那辆侧翻的大货车还在,横在路中间,车身上落满了灰。他们从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北走。
快到废品站的时候,刘明远突然停下来。他看到了一个东西——路边的墙根下,有一个红色的东西。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是一件红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根下,上面压着一块石头。
他的心跳几乎停了。“赵叔!”
老赵跑过来,脚也不瘸了。他蹲下来,看着那件毛衣,手开始发抖。他把毛衣拿起来,展开。红色的毛衣,和他背包里那件一模一样,但稍微小一些,领口的花纹也不太一样。不是同一件。
“这是她的。”老赵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水里说话。“她有两件。一件厚的,一件薄的。这件是薄的。”
刘明远看了看周围。墙根下有一些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印往北边延伸,一直通到巷子口的方向。巷子口往里走,就是废品站的方向。
“她往那边走了。”刘明远指了指巷子口。
老赵站起来,把毛衣抱在怀里,快步往巷子口走。刘明远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两个人走进巷子,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回荡。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废品站的院子。
他们走到院子门口,铁门关着。老赵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炉子灭了,锅放在炉子上,盖子掀开着。王奶奶的椅子空着,毯子搭在椅背上。老赵的仓库门开着,刘明远的仓库门也开着。
“秀芬?”老赵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二姨?”还是没有人应。
刘明远快步走进自己的仓库。仓库里没有人。床板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急救包还在原地,物资堆没有动过。他转身出来,走进老赵的仓库。也没有人。
他们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人呢?”老赵的声音开始发抖。
刘明远走到王奶奶的椅子旁边,摸了摸毯子。凉的。走了有一阵子了。他又走到炉子旁边,摸了摸锅沿。凉的。锅里的粥还在,已经凝成糊了。
他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院墙后面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塑料袋,挂在墙角的铁丝上,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取下来。袋子里是一张纸条,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他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我们去找你们了。往南边走了。别担心。”
刘明远看着这张纸条,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上辈子他经历过很多次的那种感觉。当你发现你一直在找的人,刚刚从你身边走过去,你们走岔了。
“她们往南边走了。”他把纸条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她们去找我们了。我们刚从南边回来——”
“走岔了。”刘明远说。
老赵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刘明远拉住他。“赵叔,你脚还没好——”
“放开。”老赵的声音很硬,硬得像是铁。“她们两个人,一个七十多岁,一个从来没出过远门。她们往南边走了,南边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
刘明远知道。南边是环城路、是废墟、是那个十字路口、是那具尸体躺着的地方。他不知道那具尸体还在不在,但他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碎砖、瓦砾、倒塌的建筑、游荡的人。两个女人,一个七十三岁,一个五十多岁,一个腿脚不好,一个从来没出过远门。她们走在那条路上。
“我去找。你在这儿等着。万一她们回来了,你在这儿接应。”
“不行——”
“赵叔!”刘明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脚瘸着,走不快。你去了也帮不上忙。你在这儿等着。”
老赵看着他,嘴唇在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撑不住了。
“你把她带回来。”老赵的声音很低。
“我会的。”
刘明远转身就走。他几乎是在跑,撬棍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背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出了巷子口,他往南边看。灰蒙蒙的街道上什么都没有。他沿着泰安路往南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到了那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小超市的卷帘门还是老样子,半开着。路口的红绿灯还灭着。他没有看到人。他继续往南跑,到了环城路。那辆侧翻的大货车还在,他爬上去,蹲在车顶上往南边看。
南边的路上,他看到了三个人影。三个小小的人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正在往南走。一个走得慢,被另外两个扶着。中间的矮一些,两边的——高一些。
刘明远从货车上跳下来,往南边跑。“王奶奶!秀芬姨!”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那三个人影停下来,转过身来。刘明远跑近了,看清楚了。李秀芬扶着王奶奶,王奶奶的另一边——是一个女人。不高,头发烫过的,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的毛衣。
刘明远跑过去,站在她们面前,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那个女人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有灰,嘴唇干裂。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是德柱的朋友?”
刘明远点了点头。
“他在哪?”
“在废品站。等你们。”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她低下头,看着王奶奶。“妈,我们到了。”
王奶奶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女人的脸。“秀英。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刘明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腿在发抖,不是累的,是那种——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你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地方,可以停下来了。
他走过去,把王奶奶扶过来。“我来背。”
“不用,我能走——”王奶奶说。
“我来背。”他蹲下来,让王奶奶趴在他背上。她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站起来,往北走。李秀芬和李秀英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得很快,但很稳。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老赵站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他看到了她们,看到了王奶奶趴在刘明远背上,看到了李秀英。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终于等到了春天。
李秀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德柱。”
老赵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哭。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回来了就好。”
刘明远把王奶奶背进仓库,放在床板上。王奶奶躺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能坐下了一样。李秀芬去倒水,李秀英去拿毯子。老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刘明远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腿还在抖,肩膀疼得厉害,嗓子干得像砂纸。但他没有去处理这些。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仓库里传来王奶奶的声音,低低的,但很清晰:“秀英,你瘦了。”
“妈,你也瘦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明远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那种金属的、刺鼻的气味,但他不在乎了。他站在院子里,听着仓库里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灰白色的光线中,在这个废品站的角落里,组成了一种奇怪的、脆弱的、但还没有碎掉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走进仓库。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他蹲下来,重新生火。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苗窜起来,舔着炉子里的木板。他加了几块蜂窝煤,等着火慢慢烧旺起来。水壶坐在炉子上,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响。
他站起来,看着这些人。老赵坐在行军床上,握着李秀英的手,没有说话。王奶奶躺在床板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丝笑意。李秀芬坐在王奶奶旁边,手里攥着那条红布条,一圈一圈地绕,又一圈一圈地解开。
他转过身,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天空。云层还是很厚,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太阳还在。只是人看不到。
但他知道它在。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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