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刘明远破例多放了几块蜂窝煤。
炉子烧得通红,铁皮炉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热浪在狭小的仓库里扩散开来,把冷空气一点一点地逼出去。水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让干燥的空气多了些湿意。五个人围坐在炉子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李秀英坐在老赵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那件红色毛衣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打着结,好几天没洗过了。但她的眼睛是活的——不是那种在废墟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空洞,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光的亮。她时不时看看老赵,看看王奶奶,看看李秀芬,像是在确认她们真的在这里,不是做梦。
王奶奶躺在地铺上,盖着两床被子,露出来的脸很小,小得像一个孩子。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着李秀英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李秀芬坐在王奶奶旁边,手里攥着那条红布条。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李秀英,像是要把这几天的亏欠都看回来。
老赵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面。他的脚踝还肿着,放在炉子旁边,借着热气烘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刘明远坐在门口,背靠着铁门,撬棍放在脚边。他的腿还软着,肩膀疼得厉害,嗓子干得像砂纸,但他在忍着。他看着这五个人挤在小小的仓库里,炉子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水开了。他站起来,把水壶从炉子上拿下来,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加了热水。热水倒进杯子里,白气升腾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小团云。
“吃点东西吧。”他从物资堆里拿出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罐午餐肉,用刀把午餐肉切成薄片,放在饼干上面,递给每个人。
李秀英接过饼干,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吃。她把饼干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食物。然后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老赵问。
“昨天吃了一包方便面。前天——不记得了。”李秀英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老赵把自己的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摇了摇头,没有接。
“你吃。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吃。”老赵把饼干放在她手里,声音很硬。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接过来,慢慢地吃完了。吃完之后,她喝了一口水,长出了一口气。
“德柱,”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以为见不到你们了。”
老赵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瘦得皮包骨,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灰。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炉子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王奶奶睡着了。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很慢,但很有力。李秀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李秀芬说,“她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在南边找了好几天,”李秀英说,“到处都找不到你们。后来遇到一个老头,他告诉我北边有个废品站,有人在那边住着。我就往北走。走了两天,脚都磨破了。”
她把鞋脱了,脚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血泡。老赵看到那些血泡,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我帮你包一下。”刘明远站起来,从急救包里拿出绷带和药膏,蹲下来,帮她把脚上的布条解开,涂上药膏,用绷带重新包好。李秀英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
“谢谢你。”她说。
“不谢。”
李秀英看着刘明远,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是德柱的朋友?”
“嗯。”
“你叫什么?”
“刘明远。”
“明远。”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它。“德柱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个好人。”
刘明远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回门口,重新坐下来。
“我不是好人。”他在心里说。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夜深了。炉子里的火慢慢暗下来,刘明远加了几块蜂窝煤,火又旺了起来。李秀英靠在老赵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但很稳。李秀芬也睡了,蜷缩在王奶奶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红布条。王奶奶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起一伏,像潮水。
老赵没有睡。他坐在行军床上,李秀英靠在他肩膀上,他不敢动,怕惊醒她。他睁着眼睛,看着炉子里的火苗,眼神有些空洞。
“明远。”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靠在铁门上,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是在想事情。现在有五个人了。五个人,两个多月的口粮,三个月的燃料。他需要在核冬天彻底降临之前,找到更多的食物和燃料。印刷厂的纸够烧一阵子,但吃的怎么办?他不能靠压缩饼干和罐头撑过整个冬天。他需要找到种子,找到能种东西的地方,找到能自己生产食物的方式。
他睁开眼睛,拿出笔记本,借着炉子的光写了几行字。“12月20日。李秀英回来了。五个人。食物:大米还剩一百二十斤左右,面粉六十斤,压缩饼干三十箱,罐头五十个,方便面十五箱。按五个人算,省着吃,能撑一个半月。燃料:蜂窝煤六百块,柴油八十升,印刷厂的纸够烧两个月。需要尽快找到食物来源。”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里。一个半月。一个半月之后,就是二月初,核冬天最冷的时候。那时候外面会是零下二三十度,出去找东西几乎不可能。他必须在一个半月之内,找到足够的食物。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上辈子,他在末世第一年的冬天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他翻垃圾桶,在废弃的超市里找过期的罐头,在居民楼里找别人剩下的米面。有时候运气好,能找到几包方便面;有时候运气不好,好几天都找不到东西。那一年他瘦了三十斤,头发掉了一半,牙龈天天出血。但他活下来了。因为他没有放弃。
这辈子他不会让这些人经历那些。他不能。
第二天早上,刘明远被王奶奶的说话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铁门缝隙里透进来,比昨天暗了一些。王奶奶坐在床板上,正在跟李秀英说话。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在问什么。
“你吃饭了吗?”
“吃了,妈。”
“你瘦了。”
“妈,你也瘦了。”
“你妹妹这几天一直在等你。她说你会回来的。”
李秀英低下头,没有说话。李秀芬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粥出来,递给李秀英。“姐,喝点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热乎。李秀英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老赵。“你喝。”
“我喝过了。你喝。”
“你喝。你脚还没好。”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老赵喝了一半,李秀英喝了一半。
刘明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今天的天气比昨天更差,云层更厚了,风也大了。他站在院子里,让冷风灌进领口,脑子清醒了一些。他需要去印刷厂拉纸。燃料是第一位的,没有燃料,他们会被冻死。食物可以慢慢想办法,但没有燃料,今天晚上就过不去。
他骑上三轮车,出了院子。风从北边吹过来,呜呜地响,冷得他眯起眼睛。他蹬得很慢,不是骑不动,是风太大了。三轮车的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车斗里空空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到了印刷厂,他把纸捆好,一捆一捆地搬上车。今天他多拉了几捆,车斗堆得满满的,纸捆摞起来比他还高。往回走的时候,风更大了,三轮车骑起来像在爬山,每蹬一下大腿都在发抖。他下来推了一段,推不动了,又上去骑。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他浑身是汗,内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他把纸搬进仓库,码在墙角。纸墙又高了一截,码得整整齐齐。
老赵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喝点水。”
刘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放下。他把水杯捧在手心里,让热气烘着掌心。
“赵叔,我们今天把仓库收拾一下。纸和蜂窝煤放在一起,吃的放在另一边。腾出地方来,万一以后还要放东西。”
“行。”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把两个仓库重新整理了一遍。刘明远的仓库专门放食物和药品,老赵的仓库放燃料和工具。他们把东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每个区域都做了标记。王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忙活,时不时说一句:“那个放那边。”“这个太重了,你们小心点。”李秀英和李秀芬也帮忙,把药品按类别放好,把衣服叠好放在架子上。
到了傍晚,仓库收拾好了。刘明远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食物区:大米、面粉、压缩饼干、罐头、方便面。燃料区:蜂窝煤、柴油、纸捆。工具区:撬棍、工兵铲、锤子、扳手、螺丝刀、电线、机油。药品区: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降压药、降糖药、心脏病药、绷带、碘伏。衣物区:羽绒服、保暖内衣、毛衣、帽子、手套、围巾。
五个人站在仓库里,看着这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够吃多久?”老赵问。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半月。省着吃。”
老赵没有说话。他知道一个半月之后是什么时候——二月初,核冬天最冷的时候。
“一个半月之后呢?”李秀芬问。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一个半月之后,我会找到办法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害怕没有用。他上辈子学会了一件事——在末世里,你不能停下来想“怎么办”,你只能往前走。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五个人挤在刘明远的仓库里吃饭。粥、榨菜、半块腐乳。粥比昨天稠了一些,刘明远多放了一把米——李秀英刚回来,需要补补。王奶奶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推给李秀英。“你喝。你瘦了。”
“妈,你喝。”
“我喝够了。你喝。”
李秀英没有推,接过来喝了。
吃完饭,刘明远坐在门口,背靠着铁门。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照在每个人脸上。王奶奶已经睡了,呼吸很平稳。李秀英靠在老赵肩膀上,也睡着了。李秀芬坐在王奶奶旁边,手里攥着那条红布条,一圈一圈地绕,又一圈一圈地解开。
刘明远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想了想,写了几行字。
“12月21日。李秀英回来了。五个人。物资够吃一个半月。需要找到种子,需要找到能种东西的地方,需要找到更多的食物。明天去印刷厂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后天往南边走,找种子店。”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天空。云层还是很厚,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太阳还在。只是人看不到。
但它在。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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