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在一天之内掉了十几度。
刘明远早上推开铁门的时候,一股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眯着眼睛往外看。院子里的一切都变了样——地面上铺着一层白色的东西,不是霜,是冰。昨晚的霜冻了一夜,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铁门把手上结了一层白霜,手指摸上去,冷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浓得像烟雾。上辈子他经历过这个。这不是普通的降温,是寒流。核冬天里的寒流。气温会在几天之内掉到零下二三十度,然后一直保持在那里,直到春天——如果那还能叫春天的话。
他转身回到仓库,把门关紧。
“今天别出去了。”老赵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端着水杯,水杯上冒着热气。他的脚踝好了很多,走路不瘸了,但还是在咳。咳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涨得通红。
“不行。今天要去印刷厂,把剩下的纸拉回来。”刘明远从床板上拿起羽绒服套上,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冲锋衣。“寒流来了。这几天会更冷。再不把纸拉回来,路就更难走了。”
老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这儿看着。”
“你一个人拉不了那么多。”
刘明远犹豫了一下。印刷厂剩下的纸至少还能拉两三趟,他一个人确实拉不完。他看了看老赵的脚,又看了看他的脸。“行。但你推车,我骑。”
两个人出了门。风从北边吹过来,呜呜地响,冷得人睁不开眼。刘明远骑着三轮车,老赵跟在后面推。车轮碾在冰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到了印刷厂,两个人把纸一捆一捆地搬上车。刘明远在纸堆里翻了翻,找到了几样东西——几卷塑料薄膜,一卷电线,一小桶胶水。他把这些东西也装上车。
往回走的时候,风更大了。刘明远骑不动,下来和老赵一起推。两个人一左一右,推着三轮车在结冰的路上慢慢走。风从正面吹过来,冷得脸都麻了。刘明远的鼻子和耳朵冻得通红,手指在手套里蜷缩着,几乎失去了知觉。
“歇一下。”老赵喘着粗气,靠在车把上。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呼出的白气又浓又快。刘明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面的路。还有一半的路,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就不错了。
“走。”他说。两个人继续推。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秀芬和李秀英从仓库里出来,帮他们把纸搬进去。王奶奶坐在椅子上,盖着毯子,看着他们忙活。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干了,眼睛也有了些神采。
“今天冷得很。”王奶奶说。
“嗯。寒流来了。”刘明远把最后几捆纸码好,站在纸墙前面喘气。他的内衣又湿透了,贴在背上,冷得像冰块。他走到炉子旁边,把手伸到火苗上面。热气烘着掌心,又疼又痒。
“明远,你的脸。”李秀芬看着他,表情有些紧张。刘明远摸了摸自己的脸,耳朵和鼻子烫得厉害,摸上去像不是自己的。他走到王奶奶的镜子前面照了照——鼻子红得发紫,耳朵肿了,脸颊上有两块白色的斑。
“冻伤了。”王奶奶说,“用雪搓。”
“没有雪。”
“用凉水。不能用热水。”
李秀芬端了一盆凉水过来。刘明远把脸埋进水里,冷得打了个哆嗦。他捧了一把水,敷在耳朵上。耳朵烫得像火烧,水浇上去,嘶嘶地响,像是在浇一块烧红的铁。王奶奶说得对,冻伤不能用热水,用热水会让冻伤更严重。上辈子他见过一个人用热水泡冻伤的脚,结果脚趾头全黑了,后来烂了,后来——他没有再想下去。
“赵叔,你的脸也冻了。”李秀英看着老赵。
老赵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没事。”
“你过来。”王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老赵走过去,蹲下来。王奶奶看了看他的脸,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子。“红了。用凉水敷。”李秀芬把盆端过去,老赵捧了一把水敷在脸上,嘶了一声。
那天晚上,刘明远在炉子上多放了一壶水。水烧开了,白气在仓库里弥漫开来,让干燥的空气多了些湿意。五个人围着炉子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外面的风在叫,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明远。”王奶奶叫了他一声。
“嗯?”
“你爸妈呢?”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炉子里的火苗。“在北边。”
“他们知道你在哪儿吗?”
“不知道。”
王奶奶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拍了拍刘明远的手背。她的手很瘦,皮肤像纸一样薄,青筋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但很暖。刘明远没有动,让她的手放在自己手背上。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王奶奶的话。他爸妈在北边。他们不知道他在哪儿。他们不知道他还活着。他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他已经十几天没有他们的消息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他最后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是12月7日的晚上——核弹落地前的那天晚上。母亲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老吃外卖。”父亲在旁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照片。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笑着。红色毛衣,烫过的头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他没有在上面写字。他不想在上面写字。
第二天早上,气温又降了。刘明远没有出去。他在仓库里整理物资,把容易受潮的东西搬到干燥的地方,把近期要吃的放在外面。老赵在修炉子,炉子有点漏烟,烟从炉壁的裂缝里冒出来,熏得仓库里全是烟味。李秀英和李秀芬在帮王奶奶洗头。王奶奶的头发全白了,洗完了用毛巾擦干,白花花的,像雪。
“明远,你过来。”王奶奶叫他。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王奶奶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耳朵好了。鼻子还有点红。”她看了看他的手,“手呢?”刘明远把手伸出来。王奶奶摸了摸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手指头冷。多穿点。”
“嗯。”
那天下午,刘明远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棚子。用木板和塑料薄膜,靠着院墙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把三轮车和工具放在里面。棚子不大,但能挡风。他在棚子里面又搭了一个架子,把印刷厂拉回来的塑料薄膜和电线放在架子上。
老赵站在旁边看着。“你这棚子搭得不结实。”
“能用就行。”
“风一吹就倒了。”
“倒了再搭。”
老赵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几根铁丝,把棚子的支架绑得更紧了一些。
第三天,气温继续降。刘明远没有出去。他在仓库里做了一件事——他把所有的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用笔记本记下来。然后他算了一笔账。五个人,每天的口粮不能超过多少?他算了一个数字——每人每天三两米,一两面粉,半包压缩饼干,半个罐头。粥多放水,少放米。菜没有,就用盐和酱油调味道。这样能撑多久?他算了一下——两个月。
两个月。到二月底。核冬天最冷的时候是十二月到二月。二月底之后,气温会慢慢回升。不是回到正常,是回到零下十几度。零下十几度,还是冷,但比零下三四十度好多了。到那个时候,他可以走更远的路,去找更多的食物。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合上,塞进口袋里。
“明远。”老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喝点东西。”
刘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在汤里沉浮,像几条小小的鱼。他喝了两口,把碗递给老赵。“你喝。”
“我喝过了。”
“再喝点。”
老赵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喝完了。
那天晚上,风停了。但不是那种好天气的停,是暴风雪前的停。刘明远知道这个。上辈子,每次暴风雪来之前,风都会停。天空会变成一种奇怪的灰白色,不是平时的灰,是一种发亮的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发光。然后雪会来。不是普通的雪,是核冬天里的雪——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一样,落在身上不会化,落在脸上像沙子。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风停了,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世界末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明远,进来。”王奶奶的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
他转身走进仓库,把门关紧。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照在每个人脸上。王奶奶坐在床板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那条红布条。李秀芬坐在她旁边,李秀英在炉子上热粥。老赵在修一盏应急灯,灯不亮了,他用螺丝刀拆开,检查里面的线路。
刘明远坐下来,背靠着墙壁。他看着这些人——王奶奶、李秀芬、李秀英、老赵。他们在做各自的事情,在这个灰白色的、冰冷的、死去的世界里,做着一些日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事情。修灯、煮粥、织毛衣、说闲话。这些事情在太平盛世里不值一提,但在这里,它们就是一切。
“明远。”王奶奶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过来。”
他走过去,蹲下来。王奶奶伸出手,把那根红布条系在他手腕上。红布条很旧了,边缘起了毛,颜色也褪了一些。她系得很慢,手指不太灵活,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保平安的。”她说。
刘明远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布条。红布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鲜艳,像一道小小的伤口。
“谢谢王奶奶。”
王奶奶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刘明远没有守夜。老赵说他来守,让他好好睡一觉。他躺在地铺上,手腕上的红布条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红布条贴在皮肤上,轻轻的,暖暖的,像一只手。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冰原上,白色的,无边无际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前面有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一个地铁站的入口。他走进去,里面很暗,很冷,但有一个声音在叫他。不是叫他名字,是叫“小伙子”。他走过去,看到王奶奶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粥。“喝点东西。”她说。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甜,加了红枣。
他睁开眼睛。仓库里还是黑的,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照在天花板上。他的脸上湿湿的,不是汗,是眼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没有出声。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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