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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寻妻


凌晨四点多,刘明远就醒了。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炉子里的火早灭了,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他缩在睡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不大,但尖,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他推了推旁边地铺上的老周。“走了。”
老周应了一声,窸窸窣窣地穿衣服。两个人都没点灯,摸黑把鞋穿上,把背包背上。刘明远摸到撬棍,老周摸到一把锤子。出了铁门,冷风扑面,鼻子一下就木了。雪地反着光,灰白色的,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院子里的东西——三轮车的轮廓,纸箱堆的影子,墙角那根歪了的晾衣绳。
“往哪边走?”老周问。
“南边。过了河,往西南方向,那边有几个村子。”
两个人出了巷子,上了泰安路。路面上的雪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两边全是废墟,有的房子只剩一面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没牙的老人。有的房子全塌了,砖头瓦砾堆在雪里,鼓起一个一个的包。
老周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刘明远跟在后面,没说话。他知道老周急。老婆走了快一个月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换谁都得急。
到了环城路,那辆大货车还横在路中间,车身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像个趴着睡觉的巨兽。两个人从旁边绕过去。河到了,桥面上的雪被踩出不少脚印——他们之前走过几次,脚印还在,只是被冻硬了,像刻在水泥上一样。过了桥,就是柳河镇。
镇上安静得像坟场。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店铺关着门,有些门板被撬开了,露出黑洞洞的门口。雪地上有乱七八糟的脚印,有新有旧,踩得稀烂。老周没停,大步穿过主街,往西南方向走。
出了镇子,路变窄了,两边是农田。田里的庄稼早就枯了,秸秆埋在雪里,只露出短短一截,像老人嘴里的残牙。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根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进去看看。”刘明远说。
两个人进了村。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好多房子的门都开着,里面黑咕隆咚的。刘明远走到最近一家,探头往里看了看。堂屋里乱七八糟的,桌子倒了,椅子翻了,地上散落着碗的碎片和几件破衣服。灶台上的锅还在,锅盖掀开着,里面黑乎乎的,像烧过什么东西。
没人。
他们挨家挨户看了一遍。没人。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有几家的灶膛里还有冷灰,说明不久前还有人住过,但现在空了。
老周站在村口,往南边看了看。雾气很重,几十米外就灰蒙蒙一片,啥也看不清。“走吧。”他说。
第二个村子更小,只有六七户人家,都塌了一半。墙倒了,屋顶塌了,木头梁子露在外面,像人的肋骨。一看就知道没人住。两个人没停,直接穿过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三里屯。这个村子比前两个大,有几十户人家,还有一个水泥小广场。广场上有个戏台子,顶棚塌了,台面上堆着雪,雪上面落了不少枯枝败叶。
刘明远正要往里走,突然蹲下来。
地上有脚印。不是旧脚印,是新的。脚印往村里延伸,深一脚浅一脚,像是有人刚从外面回来。脚印不大,像女人的。
“有人。”他压低声音。
老周也看到了。两个人放轻脚步,沿着脚印往前走。脚印在一栋红砖房前面停下了。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烟味。刘明远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挪东西。
他敲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带着颤。“谁?”
老周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秀兰?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圆脸,短发,眼睛红红的,脸上有灰,鼻尖冻得发紫。她看到老周,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话,没说出来。门开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关节发白。
老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女的先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老周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她趴在他肩膀上哭,哭得浑身发抖,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憋了很久的。
刘明远没进去。他退后几步,背对着他们,看着广场上那个塌了的戏台子。风吹过来,把戏台子上的雪吹起一层,像面粉一样飘散。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停了。老周扶着张秀兰走进屋里,让她坐下来。刘明远也进去了。屋里很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光。地上铺着一些纸箱和旧衣服,角落里有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红炭。
“你吃东西了吗?”老周问。
“昨天吃了点干馒头。”张秀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嗓子里糊了一层砂纸。“水也不多了,我去河边凿过冰,回来化了喝。”
老周从背包里拿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撕开一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得很慢。吃了几口,她停下来,看着老周。“小棠呢?”
“在废品站,安全。有个朋友在那边,囤了不少东西。”
“朋友?谁?”
“刘明远,就是他。”老周指了指门口。
张秀兰转过头来看了刘明远一眼。刘明远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也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吃饼干。
吃完一包,她喝了几口水,长出了一口气。老周蹲下来,帮她看了看脚——鞋底磨穿了,脚后跟缠着布条,布条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红红的,肿得老高。
“走吧,跟我们回去。”老周说。
张秀兰站起来,试了试,腿软,差点坐回去。老周扶着她,她靠着老周站了一会儿,缓过来了。刘明远把她的背包拎起来——包里只剩一个空水壶和半包盐,轻飘飘的。
三个人出了门。张秀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老周扶着她,走几步歇一下。走了不到一百米,她就喘得不行了。
老周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
“上来。”
张秀兰没再推,趴到他背上。老周站起来,走了几步,还行,她不算重。刘明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前面的路。雾气还没散,灰蒙蒙的,几十米外就看不清了。但路他走过好几次,闭着眼都能走。
到了柳河镇,老周放下张秀兰歇了一会儿。她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老周喂了她几口水,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
过了河,到了环城路。张秀兰睁开眼,问了一句:“快到了吗?”
“快了。”老周说。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到了废品站。老赵在门口,看到老周背着一个人,愣了一下,赶紧把铁门推开。老周把张秀兰背进仓库,放在床上。周小棠正在炉子旁边添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到她妈,手里的柴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妈!”她跑过去,趴在床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张秀兰伸出手,摸着她的头发,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小棠,妈回来了。”
周小棠哭得说不出话,把脸埋在她妈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眶红了,但没哭。他转过身,走到炉子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李秀英端了一碗粥过来,递给老周。他接过来,没喝,放在脚边。
“让你老婆喝。”他说,声音闷闷的。
李秀英把粥端过去,扶张秀兰坐起来,喂她喝了几口。粥是热的,里面有红枣和红薯干,甜丝丝的。张秀兰喝了大半碗,摆了摆手,说够了。躺下来,拉着小棠的手,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七个人围在炉子旁边。粥比平时稠,刘明远让李秀英多放了一碗米——张秀兰刚回来,得补补。王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张秀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张秀兰点了点头,没说话。她靠着墙,小棠挨着她,老周坐在她另一边。
刘明远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甜,红薯干煮得软烂,入口就化。他看了看这些人——王奶奶、老赵、李秀英、李秀芬、老周、周小棠、张秀兰。七个人,挤在这个地下仓库里,炉子烧得通红,热气烘着每个人的脸。
他把碗放下,走到种植架前面,隔着塑料薄膜往里看。萝卜苗又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白菜苗也大了不少,四片叶子展开着,像小巴掌。土豆和红薯的芽冒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小叶子。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回炉子旁边,坐下来。
“明远。”老周叫他。
“嗯?”
“谢谢。”
刘明远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下,靠在墙上。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照在每个人脸上。外面的风停了,雪也停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今天走了很远的路,腿酸,肩膀疼,但心里踏实。张秀兰找回来了,小棠有妈了,老周不用再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这就够了。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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