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回来的第三天，废品站来了两个人。
那天上午，刘明远正在院子里把纸捆拆开，准备码到仓库里去。老赵蹲在炉子旁边熬药——他的咳嗽又重了，李秀英用黄芪和几个红枣煮水给他喝，说是润肺的，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就是个心理安慰。
铁门响了一声。
不是敲，是推。门闩插着，推不开，但铁皮震了一下，嗡嗡的。
刘明远放下纸捆，站起来，走到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里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军大衣，脸被围巾遮了大半，只露出眼睛。高的那个手里拎着一根铁管，矮的那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开门。”高的那个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硬。
“干什么？”刘明远没开门。
“借个地方歇歇脚。走累了。”
刘明远看了看他们的鞋——高个的穿的是军靴，矮个的穿的是运动鞋，都湿透了，鞋帮子上沾着雪和泥。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哈气从围巾上面冒出来，像两团白雾。
“往北走两公里有个村子，那边空房子多。”刘明远说。
高个的没动。他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屋顶，像是在打量什么。矮个的搓了搓手，把编织袋换到另一个肩膀上。
“你这儿人不少吧？”高个的说。“烟囱冒烟好几天了，我远远就看见了。这么多人住着，肯定有东西。”
刘明远没接话。他把手伸到背后，朝老赵做了个手势。老赵看到了，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低声对里面的李秀英说了一句什么。李秀英把王奶奶扶到里面去，周小棠也跟着进去了。老周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拎着锤子，站在刘明远旁边。
“就两个人？”老周压低声音问。
“门口两个。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外面的两个人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高个的又开口了：“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想换点东西。用这个换——”他朝矮个的使了个眼色。矮个的把编织袋放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是一袋面粉，五斤装的，塑料袋上落了一层灰。
“面粉，没拆封的。换点药就行。感冒药，退烧药，什么都行。我兄弟发烧好几天了。”
刘明远从门缝里看了看那个矮个的。他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撑着膝盖，呼出的白气又急又短。发烧，可能是真的。
老周凑到门缝边看了看，回头对刘明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开门。刘明远想了想，转身走进仓库，从药品堆里翻出一盒感冒药和一盒退烧药，又拿了两包压缩饼干，用塑料袋装好。他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把袋子递出去。
高个的接过去，打开看了看。他把药拿出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看了看包装上的字。然后把面粉袋子递过来。
刘明远接过面粉，把门关上了。
高个的把那袋药塞进口袋里，又往铁门这边看了一眼。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对矮个的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沿着巷子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老周把门闩又插了一道。“你觉得他们还会来吗？”
“会。”刘明远把那袋面粉放在地上。“他们看到烟囱冒烟了，知道这里有人。这次只是来探路的。”
“那怎么办？”
“等着。”
那天下午，刘明远和老赵把院墙加固了一遍。他们把院墙上松动的砖头重新砌好，用铁丝把铁门和门框绑在一起，又在门后面堆了几袋沙子。老赵找了几块铁皮，钉在院墙上面，把缺口堵住。
“有用吗？”老周问。
“挡不住真心想进来的人。但能让路过的人觉得麻烦，不想费劲。”刘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够用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赵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王奶奶听了，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人还会来的。”
“不怕。”老赵说。“来了再说。”
张秀兰坐在炉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她的脚好了一些，能走了，但还是一瘸一拐的。她看着碗里的粥，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了？”老周问。
“我在想，那些人要是来了，咱们打得过吗？”
没人接话。炉子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噼啪一声，把安静打破了。
“打不过也得打。”老赵说。“东西没了，大家都活不了。”
张秀兰没再说话，端起碗喝粥。粥喝了半碗，递给小棠。小棠接过去，喝完了。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上半夜。他坐在院子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手电筒放在脚边。风不大，但冷，冻得耳朵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把一切都遮住了，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坐在黑暗中，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了白天那两个人。高个的说话很硬，但眼神不凶。他不是来抢的，他真的是来换东西的。但他看到这里有烟，有人，有东西，他回去之后会怎么跟别人说？他会不会带着更多的人来？
刘明远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废品站不可能一直藏下去。迟早会有更多的人发现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布条。黑暗中看不到颜色，但能摸到。布条贴在皮肤上，有点糙，有点暖。
老赵来换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的咳嗽好了一些，但还是会咳，咳的时候用手捂着嘴，声音闷闷的。
“有什么动静吗？”老赵问。
“没有。”
“你去睡吧。”
刘明远站起来，把撬棍递给老赵。老赵接过去，坐在门口。刘明远走进仓库，在地铺上躺下来。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红炭。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把脸埋进睡袋里，逼自己不要想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睡着了。梦里有人在敲门，砰砰砰的，很急。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人，脸看不清，只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他想问，那人转身走了，消失在雾里。
他睁开眼。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种植架前面。萝卜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绿得发亮。白菜苗也大了不少，挤在一起，快要间苗了。土豆和红薯的芽长到手指那么高了，嫩嫩的，顶着两片小叶子。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开始生火。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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