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之后,韩磊那边安静了五天。
头两天,刘明远还绷着神经,每天晚上瞪着眼睛等动静。第三天,第四天,巷子口再没出现过人影。铁丝上的罐头盒安安静静,雪地上也没有新脚印。老赵说他们怕了,刘明远说不一定,可能在憋着。
但不管憋不憋,日子得过。
这天早上,刘明远蹲在种植架前面,用手扒开萝卜根部的土。红萝卜头露出来了,拇指粗,圆滚滚的,颜色鲜亮。他捏了捏,硬实。拔了一棵,萝卜不大,比他手掌还短一截,但红得好看,须根上带着黑土,叶子绿油油的。
“赵叔,萝卜能收了。”
老赵走过来,蹲下,接过萝卜在手里掂了掂。“就这么大?”
“第一茬,土薄,长得小。下一茬会大些。”
老赵把萝卜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洗,就那么闻。“多少年没闻过这个味儿了。”他站起来,对屋里喊了一声,“秀英,拿个盆来!”
李秀英端着一个搪瓷盆出来。刘明远和老赵把萝卜一棵一棵拔出来,抖掉土,码在盆里。拔了二十多棵,盆满了。剩下的萝卜苗还小,再留几天。
萝卜不大,但新鲜。红皮白肉,切开一股辣味冲鼻子。李秀英洗了一盆,切成丝,用盐拌了拌,又滴了几滴酱油。王奶奶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眯起来了。“脆。”
周小棠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皱眉头。“辣。”
“萝卜不辣叫什么萝卜。”老赵说着也夹了一筷子,嚼得咯吱咯吱响。
中午,李秀英用萝卜丝煮了一锅粥。粥里米少,萝卜丝多,绿的白的一锅,热气腾腾。每人盛了一大碗,呼噜呼噜喝。萝卜煮软了,不辣了,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
“好喝。”张秀兰把碗底舔干净,放下碗。
“比光喝粥强多了。”老周说。
刘明远端着碗,没说话。他看了看这些人——围着炉子,端着碗,脸上有了点血色。二十多棵萝卜,不多,但这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是翻垃圾翻到的,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是土里长出来的。
他喝完了粥,走到种植架前面,看了看剩下的白菜和土豆。白菜苗大了,叶子散开,绿得发黑,再过十来天就能收了。土豆的秧子长到一拃高,绿油油的,土下面已经结了小块茎。红薯的藤蔓开始往旁边爬,叶子巴掌大,把土盖得严严实实。
“能活。”他蹲在那里,自言自语。
下午,刘明远在院子里劈柴。老周在旁边帮他码。老赵在修炉子,炉膛里的耐火泥裂了,得重新抹。
“明远。”老周低声叫他。
“嗯。”
“韩磊那边好几天没动静了,你说他们是不是真走了?”
刘明远把斧头举起来,劈开一块木柴。“没走。盯梢的不来了,不是走了,是在摸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周边还有别的村子、别的厂子。他们可能在找更容易下手的地方。”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咱这边硬,他们啃不动,换个软的啃。”
刘明远没接话。他想起上辈子见过的一个幸存者聚居地,三十多口人,有枪有刀,谁也不怕。后来他们惹了一伙更狠的,一晚上被端了。不是打不过,是太狂了,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韩磊不是那种人。他小心,会试,试完了缩回去,想好了再试。这种人比疯狗难对付。
傍晚,李秀英在炉子上烤了几块萝卜。萝卜切片,抹点盐,放在铁板上烤,烤到两面焦黄,滋滋冒油。没有油,是萝卜自己出的水,烤干了,表皮皱起来,咬一口又烫又香。
“这个好吃。”周小棠手里捏着一块,烫得换手。
“比煮粥强。”老赵也捏了一块,吹了吹,塞嘴里。
王奶奶牙口不好,咬不动烤萝卜。李秀英给她煮了一碗萝卜水,加点白糖,甜丝丝的,当茶喝。
晚上,刘明远坐在门口守夜。风不大,天上有云,但薄了些,透出一点月光。雪地反着光,灰白色的,不用手电也能看清巷子。他靠着门框,撬棍立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烤萝卜,慢慢地嚼。
萝卜凉了,硬了,但还有点甜。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舔了舔手指。
巷子口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一闪。像有人打了一下手电,又马上关了。刘明远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没有再亮。他站起来,走到巷子口,蹲下来看雪地。
有新脚印。一个人的,从巷子口进来,走了十几步,又退回去了。脚印不大,跟上次盯梢的一样,像女人的。
他没追。回到门口,坐下来,把撬棍横在膝盖上。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有情况吗?”
“有人来探了一下,没往前走。”
“还是那个?”
“可能是。”
老赵坐下来,把斧头放在脚边。“明远,你说王奶奶的药还能撑多久?”
刘明远想了想。“降压药还有半个月。心脏病的多一点,一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我去找。”
“去哪找?”
“南边。柳河镇那边有个卫生院,上次路过没进去。也许还有点东西。”
老赵没再问了。刘明远站起来,走进仓库。地铺上,王奶奶睡着了,呼吸很轻。李秀英靠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被子上。炉子里的火映在天花板上,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想卫生院的药柜,想那些药瓶还有没有剩的,想韩磊的人会不会也在那里找过。
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决定去柳河镇卫生院。
“一个人去?”老赵问。
“一个人。快去快回。”
他背包里塞了两个空袋子,撬棍别在腰后面,手套戴好,围巾围严实。出了门,雪地反着白光,晃眼睛。他眯着眼,沿着泰安路往南走。
路边的废墟还是老样子。有些房子塌得更厉害了,砖头滑下来,把路堵了一半。他绕过去,走到环城路,过了桥,到了柳河镇。
镇上空荡荡的。主街上的雪被风吹得坑坑洼洼,露出下面的柏油路面。两边的店铺关着门,有些门板被撬开了,里面黑乎乎的。他走过那家种子店,卷帘门还关着,没被人动过。
卫生院在镇子东边,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楼前的招牌掉了一半,剩下“柳河镇卫生”几个字,“院”字不知飞哪去了。大门开着,门玻璃碎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刘明远走进去。大厅里很暗,挂号窗口的玻璃碎了,里面的电脑歪倒着,屏幕上落了一层灰。地上散落着病历本、发票、圆珠笔,还有一只女人的鞋。
他打开手电筒,往里面走。药房在大厅右手边,门开着,柜台的玻璃碎了。他翻进去,药柜空了大半,剩下的药瓶东倒西歪,地上还碎了几瓶,药片洒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
他蹲下来,一瓶一瓶地看。阿莫西林,空瓶。头孢,空瓶。降压药,还剩两盒——他拿起来看了看,跟王奶奶吃的不是一个牌子,但成分差不多。装进包里。心脏病药,硝酸甘油,还剩三瓶。装进去。退烧药、止痛药,能拿的都拿。
翻到最下面一层,找到了两盒黄芪注射液,玻璃瓶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也装进去了。
又从地上捡了几卷纱布、两盒创可贴、一把镊子。东西不多,但够用一阵子。
他从药房出来,又去二楼的诊室看了看。诊室里的桌子被翻了,抽屉拉出来扔在地上。墙角有一个铁皮柜,锁被撬开了,里面空空的。地上有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有人在这里住过。
他没多待,下了楼,出了卫生院。
往回走的路上,他在柳河镇主街上碰到了一个人。是个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两个搪瓷盆、一把菜刀、一个暖水壶。老头看到刘明远,抬起头来。
“换点东西?”老头的声音沙哑。
刘明远看了看那些东西。暖水壶是好的,不锈钢外壳,保温效果应该还行。他用脚踢了踢搪瓷盆,盆底有磕碰,但没漏。
“拿什么换?”
“药。感冒药、退烧药,什么都行。”
刘明远从包里掏出一盒感冒药,在手里掂了掂。“换暖水壶。”
老头接过药,看了看,塞进口袋里,把暖水壶递过来。刘明远接过去,壶有点沉,里面还有水,晃了晃,是满的。
“你从哪来的?”刘明远问。
“那边。”老头往南边指了指。“李家村那边。”
刘明远心里动了一下。“李家村现在谁占着?”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你北边来的?”
“嗯。”
“你们那边也不太平吧?”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有人占了李家村,姓韩的,带了二十几个人。把村里能吃的都收走了,不给就动手。我们这些人,能跑的都跑了。”
“姓韩的是不是叫韩磊?”
“对,就是那个。你认识?”
“见过。”刘明远把暖水壶夹在胳膊下面。“他们现在还在李家村?”
“在。前几天他们伤了人,老实了几天,这两天又开始往外跑了。往北边跑,往你们那个方向。”老头看着他。“你们那个地方,他们早就盯上了。”
刘明远没接话。他转身往北走,步子比来时快。
回到废品站,他把暖水壶递给王奶奶。“换了个壶,保温的。”
王奶奶接过去,摸了摸壶身。“不锈钢的,好东西。”
李秀英把壶里的水倒掉,重新灌了热水,塞进王奶奶被窝里。王奶奶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枣。
“暖和。”她说。
刘明远把药拿出来,递给李秀英。李秀英一瓶一瓶地看,把降压药和心脏病药分开放,又把黄芪注射液搁在架子上。
“这个能用吗?”刘明远指了指黄芪。
“能。给王奶奶补气的。”李秀英把注射液放在炉子旁边暖着。“明天给她打一支。”
晚上,刘明远把在卫生院碰到老头的事说了。韩磊占了李家村,把村里的人赶跑了,能吃的都收走了。现在又开始往外跑,往北边跑。
“他们盯上我们了。”老赵说。
“早就盯上了。”刘明远把碗里的粥喝完。“他们现在在摸情况,看我们有多少人,有多少东西。”
“那我们怎么办?”老周问。
“不等了。”刘明远看着炉子里的火。“他们来,我们就打。他们不来,我们也不等了。先把东西藏好,该埋的埋,该搬的搬。留个空壳给他们。”
“搬哪去?”老赵问。
刘明远想了想。“后院有个地窖,原来放菜的,不大,但能藏东西。把粮食和药品搬进去,外面用废铁堆挡住。”
“能行吗?”
“试试。”
那天晚上,八个人连夜搬东西。把粮食、药品、种子、工具搬进后院地窖。地窖不大,塞得满满当当。刘明远用废铁和木板把入口盖住,上面撒了一层雪。
仓库里只留了几袋米面、几箱水和一些罐头,够吃几天的样子。炉子照常烧,烟囱照常冒烟,外面看着跟以前一样。
“希望他们看不出来。”老周说。
“看不看得出来,看他们怎么翻。”刘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翻得仔细,什么都藏不住。翻得马虎,就能糊弄过去。”
那天夜里,刘明远守夜。他坐在门口,撬棍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巷子口。天很黑,没有月光,雪地灰蒙蒙的。
他在想韩磊。那个人不会放弃。他伤了人,吃了亏,但他不会收手。他会等,会算,会在他们最没想到的时候来。
刘明远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布条。旧了,褪色了,但还在。
“来吧。”他在心里说。“等你来。”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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