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磊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半夜,是大白天。两个男的,站在巷子口,没往前走,也没拿家伙。一个胖点,一个瘦点,都穿着军大衣,脸上围着围巾,只露眼睛。
老周在门口扫雪,看见他们,扫帚没停,斜眼瞄着。
胖的那个喊了一声:“兄弟,韩哥让我们来传个话。”
老周没理,继续扫。刘明远从仓库出来,走到门口,隔着铁门问:“什么话?”
“韩哥说,上次的事是个误会。底下人不懂事,自己去的,不是他派的。伤了你们的人,他赔不是。”
刘明远没接话。胖的那个又说:“韩哥想请你们当家的过去坐坐,吃顿饭,把事情说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不去。”刘明远说。
胖的那个顿了一下。“韩哥说了,你们要是不放心,地方你们定。废品站也行,巷子口也行,随便哪儿。”
刘明远想了想。“就在这儿说。”
胖的那个回头看了看瘦子,瘦子没吭声。胖的转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包烟,红塔山,没拆封的。举起来晃了晃。“韩哥让带这个,算见面礼。”
刘明远看了一眼,没接。“烟不要。有话直说。”
胖的把烟揣回去,搓了搓手。“韩哥想跟你们借点粮食。不是白借,用东西换。上次换的那点不够,二十多口人,撑不了几天。”
“我们也没多的。”
“多少都行。你们人少,省着吃,总能匀出来一点。我们那边有小孩,好几顿没吃饱了。”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隔着门缝看那两个人——胖的说话时眼神往下看,不跟他对视;瘦的站在后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碾来碾去,碾出一个坑。
“回去跟韩磊说,粮食没有。工具还有几件,想换就拿东西来换。不换拉倒。”
胖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们这地方,守不住的。”说完走了。
老周把扫帚往地上一顿。“他这话什么意思?”
“吓唬咱们。”刘明远把门闩插好。“别理他。”
老赵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那盒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拿进来的。“红塔山,好东西。以前十几块一包。”他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点。“好几年没闻过这个味儿了。”
“别抽。”刘明远说。“肺不好。”
老赵把烟别在耳朵上,笑了一下。“留着,以后换东西。”
晚上,李秀英用萝卜缨子煮了一锅汤。萝卜缨子是萝卜收完后剩下的叶子,洗干净切碎,放锅里煮,加一勺盐,滴几滴酱油。汤绿莹莹的,有点苦,但喝下去嗓子舒服。
“明天把白菜收了。”刘明远喝着汤说。
“白菜能收了?”李秀英问。
“能了。再长就老了。”
第二天上午,八个人一起收白菜。白菜种了三十多棵,大的有海碗那么粗,小的也跟拳头差不多。刘明远拿刀一棵一棵砍下来,老赵和老周往仓库里搬。李秀英和李秀芬把老叶子剥掉,留下嫩心。王奶奶坐在椅子上,指挥她们:“那个大的放下面,小的搁上面,别压坏了。”
白菜收了满满两大筐。刘明远数了数,三十二棵。加上之前的萝卜,仓库里绿莹莹堆了一片。
“够吃一阵子了。”老赵看着那些菜,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省着吃,半个月。”刘明远说。“加上粮食,还能撑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之后呢?”老周问。
“土豆和红薯。”刘明远走到种植架前面,扒开土看了看。土豆秧子底下鼓起来一块,摸上去硬硬的,有小鸡蛋那么大了。红薯的根也粗了,土面裂开几条缝,能看到里面紫红色的皮。
“快了。”他说。
下午,刘明远在院子里劈柴。老周在旁边帮他码。劈着劈着,老周停下来,拄着斧头柄说:“明远,你说韩磊那些人,他们会不会去找别的目标?”
“会的。”
“那咱们是不是能松口气?”
“松不了。”刘明远把一块木柴劈成两半,扔到柴堆上。“等他们把周边的软柿子都捏完了,就该回头来捏咱们了。”
老周没说话,闷头码柴。
傍晚,张秀兰在炉子上烙了几张饼。白菜馅的,白菜切碎,挤掉水,加点盐和油,包在面团里,压扁了贴在铁板上烙。饼两面焦黄,咬一口,白菜的汁水淌出来,烫嘴。
“好吃。”周小棠手里捏着一张饼,吃得满嘴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秀兰说着,又递给她一张。
刘明远吃了两张,喝了一碗萝卜缨汤,靠在墙上,摸着肚子。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明远。”王奶奶叫他。
“嗯。”
“你过来。”
他走过去,蹲下来。王奶奶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个护身符,红布缝的,里面不知道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
“戴着。”王奶奶说。
“王奶奶,我有红布条了。”
“那个旧了。这个是新的。”王奶奶把护身符系在他脖子上,打了个结。“保平安的。”
刘明远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红布包。布是新裁的,针脚细密,缝得整整齐齐。
“谢谢王奶奶。”
王奶奶拍了拍他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夜。他坐在门口,脖子上挂着护身符,手腕上系着红布条。风不大,天上有月亮,薄薄的,像一片贴在黑纸上的白纸。雪地反着光,灰蒙蒙的,巷子口看得很清楚。
没人来。
他坐了很久,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一下。走到种植架前面,隔着薄膜往里看。土豆秧子又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黑。红薯藤爬得到处都是,把薄膜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土下面的土豆。硬邦邦的,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快了。
他站起来,走回门口,坐下来。月亮挪到了院墙那边,影子斜了。他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就是闭着。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有动静吗?”
“没有。”
“你去睡吧。”
刘明远站起来,把撬棍递给老赵。老赵接过去,坐下来。刘明远走进仓库,在地铺上躺下。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剩几块红炭,暗红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在想白菜,想土豆,想韩磊,想王奶奶缝的那个护身符。乱七八糟的,搅在一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逼自己睡。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了。梦里有人在哭,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想走过去看,腿迈不动。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夜。
睁开眼。天亮了。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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