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磊那边安静了一周。
这一周里，刘明远没闲着。白天劈柴、修墙、整理物资，晚上守夜。白菜收了之后，种植架上空出一半地方，他又补种了一批萝卜。种子还有，土还能用，水也不缺。种下去，等着。
老赵的咳嗽时好时坏。李秀英给他煮了萝卜水，加了几颗红枣，喝下去能管一阵子，但过几个小时又开始咳。他不当回事，说“老毛病了，死不了”。刘明远听着，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不是老毛病。
一天傍晚，刘明远在院子里补墙。院墙上一块砖松了，他蹲在那里往缝里塞碎砖和泥巴。老周在旁边递砖，两个人闷头干活。
“明远。”老周压低声音。
“嗯。”
“巷子口有人。”
刘明远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几个？”
“一个。蹲在那边墙根下，抽着烟呢。”
刘明远把砖塞好，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门后面往外看。巷子口靠墙蹲着一个人，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那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巷子里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朝铁门这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还是上次那个胖的？”老赵从仓库出来问。
“不是。换人了。”刘明远把门闩插好。“他们轮着来，每天换一个人。摸我们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灯。”
“那怎么办？”
“不理他。让他看。”
接下来的几天，刘明远该干什么干什么。劈柴，煮饭，守夜。门该开开，灯该亮亮。外面那个人蹲一天，他就当没看见。
第五天，那个人没来。
第六天，也没来。
“是不是走了？”老周问。
“不像。”刘明远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可能摸够了，回去合计去了。”
第七天，半夜。
刘明远在守夜。风停了，雪也停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坐在门后面，撬棍靠在手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突然，东边院墙那边传来一声响——噗通，像什么东西掉进坑里。
他一下子绷紧了。那是老赵挖的坑，在上面盖了纸板和雪。有人踩进去了。
刘明远站起来，握紧撬棍。老赵在仓库里也听到了，拎着斧头出来。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锤子。三个人蹲在院墙下面，没出声。
墙外面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别出声。”
“我脚崴了。”
“活该，谁让你走前面。”
“别吵，走，快走。”
脚步声沿着院墙往巷子口方向去了，越来越远。罐头盒没响，他们绕开了铁丝。
刘明远站在墙根，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了，才直起身。
“几个人？”老赵问。
“至少两个。”
“又来了。”
“嗯。”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检查了院墙外面的坑。坑上面的纸板被踩碎了，雪掉进去，坑底有两个脚印，一大一小。旁边的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是脚崴了那个人被同伴扶着走留下的。
他把坑重新盖好，又在旁边多挖了两个坑，上面用细树枝撑住纸板，撒上雪。看着跟别的地方一样。
下午，韩磊亲自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跟班。站在巷子口，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往前走。刘明远从门缝里看到他，心里动了一下。
“兄弟，开门，说几句话。”韩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明远把门开了一条缝，没出去。“说吧。”
韩磊往前走了两步，离铁门只有一米远。他的脸露在外面，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方脸浓眉，比刘明远想象的要年轻一些。
“你们这地方，收拾得不错。”韩磊看了看院墙，看了看屋顶的烟囱。“费了不少心思吧？”
“凑合。”
“你们这几个人，能守住吗？”
“守得住守不住，试试看。”
韩磊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动了动，眼睛没动。“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打架没意思，伤人伤己。我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你们有地，有种子的，能种东西。我们有人，十几个能干活的男人。合作起来，开春之后种地，打下来的粮食分。你们不用怕我们抢，我们不用怕饿死。双赢。”
刘明远看着他，没接话。
韩磊又说：“你想想，光靠你们这几个人，能种多少地？能收多少粮？冬天还能熬，春天呢？夏天呢？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种子？”
韩磊又笑了一下。“你们烟囱天天冒烟，院子里进进出出好几个人。没有粮食，能养这么多人？没有种子，能天天吃青菜？”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韩磊比他想的精明。
“合作的事，再说。”刘明远说。
韩磊点了点头，没再劝。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你们前天晚上挖的那个坑，崴了我一个人的脚。下次，别挖那么深。”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老赵从仓库里出来，站在刘明远旁边。“他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的底。”
“那怎么办？”
刘明远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合作不能信。他今天说合作，明天翻脸不认人。这种人上辈子我见过。”
“那咱们就耗着？”
“耗着。看他能耗多久。”
晚上，刘明远把韩磊的话跟大家说了。王奶奶听完，放下手里的碗。“不能信。”
“我知道。”刘明远说。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合作起来，还不由着他们说了算？”王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到时候地是人家的，种子是人家的，咱们连吃饭都得看人家脸色。”
老赵点了点头。“王奶奶说得对。”
“那就不合作。”老周说。“打就打。”
张秀兰坐在老周旁边，手里抱着小棠，没说话。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
“秀兰姨，你哪里不舒服？”刘明远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
李秀英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明天给你煮点红枣水喝。”
张秀兰点了点头，把小棠搂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夜。他坐在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韩磊的话。合作。双赢。说得跟真的似的。但这个人不能信。他太精了。精到让人不放心。
他低下头，摸了下胸口的护身符。红布包贴着皮肤，温温的。
“娘，你在天上保佑保佑我们。”他在心里说。
然后抬起头，盯着那片黑暗。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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