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磊说完合作的话之后又没了动静。刘明远觉得不对劲,他宁可韩磊天天来闹,也不喜欢这种安静。安静意味着对方在准备,在等,在找一个最好的时机下手。
这天一早,他对老赵说:“我去南边看看。”
“看什么?”
“看看韩磊到底有多少人,住哪儿,东西放哪儿。”
老赵皱了下眉。“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万一被他们碰上——”
“碰不上。我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老赵知道劝不住,帮他收拾了背包。多塞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天黑之前回来。”
刘明远出了门,沿着泰安路往南走。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雾气贴着地面,几十米外就看不清了。路两边的废墟被雪盖着,鼓着大大小小的包,像坟地。他走得很快,但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撬棍握在手里,手套里手指攥得紧紧的。
过了环城路,过了桥,到了柳河镇。他在镇子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没人。继续往南,穿过柳河镇,走上通往李家村的土路。雪地里有脚印,很多脚印,往南去的多,往北来的少。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的已经被雪盖住了一半。他顺着脚印走,脚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李家村到了。
他没进村,在村口蹲下来,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树干很粗,能挡住整个人。他把头探出去,往村里看。
村子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村口那排房子门口堆着东西——纸箱、塑料桶、几辆自行车、一堆劈好的柴。有人在走动,男的,穿着深色棉衣,有的手里拿着铁管,有的空着手。村中间那栋最大的房子门口站着两个人,像是站岗的,一动不动。
刘明远数了数。他看到的人有七八个,没看到的估计更多。韩磊说二十多口,差不多。
他正看着,有两个人从村里走出来,朝他这个方向走。他缩回去,躲在树后面,不敢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他听到他们在说话。
“今天去北边那个村子再看看,上次剩了点东西没搬完。”
“那边还有人住吗?”
“没了,早跑了。”
“跑哪去了?”
“谁知道。往北跑了吧,那边有个废品站,听说有人。”
“废品站?有东西吗?”
“有。韩哥去过了,说那边不好啃,等等再说。”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撑不住呗。”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刘明远从树后面探出头,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人,都背着蛇皮袋,手里拿着铁棍,往北边去了。
北边。废品站。
他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树后面出来。又往村里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走了之后,村口还有五六个人在活动。有人蹲在门口劈柴,有人往房子里搬东西,有人在抽烟。村子中间那栋大房子门口,站岗的两个人换了一班。
他记住了房子的位置,记住了大概的人数,记住了柴堆和物资堆放的地方。然后转身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在柳河镇碰到了那个老头——上次摆摊换东西的那个。老头还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的东西少了一半。搪瓷盆没了,菜刀还在,旁边多了几双旧鞋。
老头看到他,抬起头。“又来了?”
“嗯。”刘明远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双鞋。一双军靴,鞋底磨平了,但没破。一双棉鞋,鞋面脏了,里面还干净。他拿起军靴在手里掂了掂,挺沉。
“拿什么换?”老头问。
“药。上次给你的那种。”
“感冒药?”
“嗯。”
老头想了想。“一双鞋换一盒。”
“一盒换两双。”
“一盒一双。不要拉倒。”
刘明远从包里掏出一盒感冒药,扔给老头。老头接住,看了看,塞进口袋里,把军靴推过来。刘明远又掏出一盒,换了那双棉鞋。
“你哪来这么多鞋?”他问。
老头把药装好,重新蹲下来。“捡的。死人脱下来的。”
刘明远没接话。他把鞋用绳子拴在一起,搭在肩膀上,站起来。
“你从南边来的?”老头问他。
“嗯。”
“看到那些人了吗?”
“看到了。”
老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姓韩的,不是好东西。占了村子,赶人,抢东西。你那边也小心点。”
“知道。”
刘明远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蹲在路边,缩着脖子,像个灰扑扑的石头。
回到废品站,天还没黑。老赵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回来,放下斧头。
“看到了什么?”
刘明远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二十多口人,有站岗的,有巡逻的,有组织。物资堆在村中间的大房子里,门口有人守着。他们还在往外搜东西,北边的村子已经被搬空了。
老赵听完,脸色沉下来。“比我们想的麻烦。”
“嗯。硬拼不行。人太多。”
“那就耗着。”
“耗也耗不过。他们人多,搜东西快。我们这点粮食,撑不了多久。”
老周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锤子。“那怎么办?”
刘明远没回答。他走到种植架前面,蹲下来。土豆秧子又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黑。红薯藤爬得到处都是,把薄膜里面遮得严严实实。他扒开土,看了看土豆——已经比鸡蛋大了,皮薄,能摸到上面的疙瘩。
“土豆能收了。”他说。
老赵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现在就收?”
“再等几天。让它们再长长。”
那天晚上,刘明远把探营的情况跟大家说了。王奶奶听完,半天没说话。李秀英抱着王奶奶的暖水壶,靠在墙上,眼睛盯着炉子里的火。张秀兰织着袜子,针慢下来了,像在想事情。
“明远。”王奶奶开口了。
“嗯。”
“你说,咱们能不能搬走?”
刘明远想了想。“往哪搬?”
“往北。北边人少。”
“北边更冷。雪更深。房子更破。能找到住的地方吗?能找到吃的吗?”
王奶奶不说话了。
老赵叹了口气。“搬也不行,留也不行,打也不行。难道就在这儿等死?”
没人接话。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但没有人脸上有血色。
“不等死。”刘明远说。“土豆和红薯收了之后,能撑一阵子。开春之后,地解冻了,我们能种更多的菜。韩磊他们人多,吃得多,撑不了多久。我们耗得起。”
“开春还得多久?”老周问。
“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我们还在这儿吗?”
“在。”刘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夜。他坐在门口,撬棍靠在手边,肩膀上搭着一条毯子。风大了起来,呜呜地响,吹得院墙上的铁皮嘎吱嘎吱的。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盯着巷子口,眼睛都不敢眨。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他的咳嗽又重了,咳的时候弯着腰,用手捂着嘴。
“你去睡吧。”老赵说。
“赵叔,你明天别干活了。歇一天。”
“不碍事。”
“歇一天。”刘明远站起来,把毯子披在老赵身上。“你这咳嗽,得养。”
老赵没再说什么,坐下来,把毯子裹紧。刘明远走进仓库,在地铺上躺下来。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剩几块红炭,暗红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在算账。土豆什么时候收,红薯什么时候收,粮食还能撑多久,韩磊还能撑多久。算来算去,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过去了。梦里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听不清叫的什么。他往前走,走了很久,没找到人。醒来的时候,天亮了。炉子里的火已经重新烧起来,粥锅冒着热气,李秀英在盛粥。
“起来吃饭。”她说。
刘明远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种植架前面。土豆秧子有点蔫了,叶子发黄——该收了。他蹲下来,开始挖土豆。扒开土,土豆露出来了,圆滚滚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一个,两个,三个,一串。他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盆里。
老赵过来帮忙。两个人蹲在种植架前面,挖了半个多小时。土豆装了满满一盆,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数了数,四十多个。
“够吃好几顿的。”老赵捧着一个大土豆,在手里掂着。
李秀英把土豆洗了,切了几个,放锅里煮。土豆煮熟了,皮裂开,露出白花花的肉。她捞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炉子旁边。
“吃吧。”她说。
八个人围着炉子,一人捧着一个土豆,吹着气,剥着皮。土豆烫手,换着手拿。咬一口,面面的,甜丝丝的,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好吃。”周小棠吃得满嘴白渣。
王奶奶咬了一口,嚼了嚼,眯起眼睛。“多少年没吃过这么新鲜的土豆了。”
刘明远手里拿着一个土豆,没吃。他看着这些人——围着炉子,捧着土豆,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土豆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
“明远。”王奶奶叫他。
“嗯。”
“土豆收了,红薯还远吗?”
“快了。”刘明远说。“再等几天。”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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