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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红薯


土豆收完的第三天,红薯也可以挖了。
刘明远早上蹲在种植架前面,用手扒开土,红薯露出紫红色的皮,粗得像小孩胳膊。他顺着藤蔓往下挖,挖了好一会儿才把整串刨出来——一棵秧子下面挂了四五个,大的比拳头还粗,小的也有鸡蛋大。
“赵叔,拿盆来。”
老赵端着搪瓷盆过来,蹲下帮他把红薯上的土抖掉。红薯皮薄,指甲一掐就破,流出白浆,黏糊糊的。
“好家伙。”老赵捧着一个大红薯,翻来覆去地看。“这比土豆还大。”
两个人挖了一上午,红薯装了满满两大盆。大的码在下面,小的搁在上面,紫红紫红的,堆在一起像一堆石头。王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红薯,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红薯好,红薯养人。”她说。“我小时候,粮食不够吃,就靠红薯撑着的。”
李秀英挑了几个小的,洗干净,放锅里煮。红薯煮熟了,皮裂开,露出金黄色的肉,甜味飘得满仓库都是。周小棠站在炉子旁边,眼巴巴地等着。
“急什么,还没熟透。”张秀兰把她拉到一边。
“闻着就甜。”周小棠咽了口唾沫。
煮好了,李秀英用筷子夹出来,放在盘子里。一人一个,烫得换手。刘明远掰开一个,热气冒出来,咬一口,又甜又面,比土豆好吃多了。
“这个好。”老周吃得满嘴黄。“比压缩饼干强一万倍。”
“压缩饼干能放,这个放不了几天。”刘明远说。“得赶紧吃。”
“那就天天吃。”老赵又掰开一个。“吃完了再种。”
红薯收完之后,种植架上只剩最后一批萝卜苗。刘明远把土翻了翻,加了点草木灰,又补种了一批白菜。种子还有,土还能用,水也不缺。冬天还长,能种一茬是一茬。
“明远。”老赵叫他。
“嗯。”
“韩磊那边好几天没动静了,是不是撤了?”
刘明远把手里的土拍掉。“没撤。前天我去巷子口看过,雪地上有脚印,新鲜的。他们还在盯着。”
“那他们怎么不动手?”
“在等。等我们撑不住,等我们犯错误。”
老赵哼了一声。“那就看谁先撑不住。”
下午,刘明远在院子里劈柴。老周在旁边码。劈着劈着,老周停下来,拄着斧头柄说:“明远,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想去趟城里。”
刘明远放下斧头,看着他。“城里?去干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城里开药店。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要是能找到他,也许能弄到点药。”老周顿了顿。“老赵的咳嗽越来越重了,王奶奶的药也不多了。”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城里比柳河镇远得多,路更难走,而且城里肯定被炸得更厉害。去一趟,能不能找到东西另说,人能不能回来都是问题。
“不行。”他说。“太远了。万一出了事,回不来。”
“我不去谁去?”老周的声音有点急。“你一个人能撑多久?老赵病着,王奶奶药快没了,就你一个人跑东跑西——”
“我去。”刘明远打断他。“城里我去。你在这儿待着。”
“你——”
“我去。”刘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老婆孩子都在这里,你出了事,她们怎么办?”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斧头柄攥得咯吱响,半天才松开了。“那你小心点。”
“嗯。”
晚上,刘明远把去城里的事跟大家说了。王奶奶听完,放下手里的碗。“城里太远了。不能去。”
“药不多了。”刘明远说。“不去不行。”
“那就让我死了算了。”王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一个老婆子,不值当你们去送命。”
“妈。”李秀英拉住她的手。“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王奶奶看着刘明远。“明远,你要是为了我去城里,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闭不上眼。”
刘明远蹲下来,看着王奶奶。“王奶奶,我不是光为了你。老赵的咳嗽也得吃药。再说了,城里不一定比乡下危险。韩磊的人在乡下晃,城里也许没人去。”
王奶奶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脾气。”
刘明远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爸?”
王奶奶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你这种人,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明远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种植架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新种的白菜。种子刚下地,土还是松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土下面有东西在醒。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准备出发。背包里装了两包压缩饼干、一瓶水、急救包、手电筒、撬棍。老赵把他送到门口,把斧头递给他。“带上这个。”
“我有撬棍了。”
“撬棍不如斧头好用。带着。”
刘明远接过去,别在腰后面。老周把一双军靴递给他——上次从老头那里换来的。“换上这双,你那双鞋底磨薄了。”
刘明远接过去,换上。鞋有点大,但挺暖和。他系好鞋带,站起来。
“天黑之前回来。”老赵说。
“天黑之前。”刘明远点了点头,出了门。
天阴着,雾气比昨天还重,几十米外就看不清了。他沿着泰安路往北走。城在废品站的北边,过了工业区,再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这条路他没走过,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工业区的北边。这边的工厂比南边的大,烟囱高,厂房宽。但都停工了,烟囱不冒烟,厂房里黑洞洞的。路边停着几辆大货车,车身落满了灰,轮胎瘪了,趴在地上像死去的巨兽。
他继续往北走。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高。但好多房子塌了,有的全塌了,有的剩半截,砖头瓦砾堆在路上,得绕过去。
快到城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金属味,不是焦糊味,是——臭味。尸体腐烂的臭味。他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围巾,捂在鼻子上。
城边有一个公交站台,站牌倒了,顶棚塌了一半。站台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军大衣,脸朝下,身上盖着一层雪。臭味就是从那来的。刘明远绕过去,没看。
进了城,景象更惨。楼塌了,路裂了,电线杆倒了,电线垂下来,拖在地上。街上到处都是垃圾——碎玻璃、破轮胎、烂衣服、空罐头盒。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窗全碎了,车身上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的。
他找到了一条主街,街两边全是店铺。超市、药店、饭馆、手机店。超市的卷帘门被撬开了,里面空空的,货架倒了,地上散落着空包装袋。药店的门也开着,他走进去,手电筒照了一圈——药柜空了,地上碎了一地药瓶,药片和胶囊混在碎玻璃里,踩上去嘎吱响。
他蹲下来,在碎玻璃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盒没拆封的感冒药,一盒止咳糖浆,几卷纱布。装进包里。
从药店出来,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另一个药店。这家更大,但门被炸飞了,招牌掉在地上,碎成几块。他走进去,药柜倒了一片,地上全是灰。他在角落里翻到了一个铁皮柜,锁被撬开了,里面还有几瓶药——降压药、降糖药、心脏病药。
他把能拿的都装进包里。
正翻着,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蹲下来,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动。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外面说话。
“这家药店来过没有?”
“来过。没什么东西了。”
“再翻翻,说不定有漏的。”
两个人走进来,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刘明远缩在柜台后面,握紧斧头,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扫过柜台,差一点就照到他身上。
“真没什么东西了。走吧。”
“那边还有一家,去看看。”
两个人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刘明远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了,才从柜台后面出来。他的后背全是汗。
他没再往前走了。城里的情况比他想的差,人也不少。再往前走,不一定能碰上什么人。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出了城,过了工业区,到了废品站。天还没黑。
老赵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找到了?”
刘明远把包卸下来,把药一瓶一瓶拿出来。降压药、降糖药、心脏病药、感冒药、止咳糖浆、纱布。
老赵拿起那瓶止咳糖浆,看了看。“这个好。我喝两口试试。”拧开盖子,倒了一小口,咂了咂嘴。“甜的。”
“又不是糖水。”刘明远把药递给李秀英。“王奶奶的降压药还能撑一阵子,这些是备用的。”
李秀英接过药,一瓶一瓶地看,分类放好。
王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刘明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
“王奶奶,我回来了。”
王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这孩子,吓死我了。”
“没事。”刘明远笑了笑。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粥里加了红薯。红薯切块,和米一起煮,粥稠得能立住筷子。每人盛了一大碗,吃得呼噜呼噜响。
“明远。”老赵端着碗,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你说,咱们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能。”刘明远说。“红薯收了,土豆收了,萝卜还能种。粮食省着吃,能撑到开春。”
“开春之后呢?”
“开春之后,地解冻了,种更多的菜。韩磊他们撑不到那个时候。”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夜。他坐在门口,脖子上挂着护身符,手腕上系着红布条。风小了,天上有月亮,薄薄的,像一片贴在黑纸上的白纸。雪地反着光,灰蒙蒙的,巷子口看得很清楚。
没人来。
他把撬棍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靠着门框,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雪地。月亮慢慢移到了院墙那边,影子斜了。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他的咳嗽好了一些,喝了止咳糖浆之后,咳得没那么凶了。
“你去睡吧。”老赵说。
“赵叔,你说,韩磊他们会不会真的来?”
“会。”老赵坐下来,把斧头放在脚边。“迟早的事。”
刘明远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进仓库,在地铺上躺下来。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剩几块红炭,暗红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在想城里那两个人——手电筒的光扫过柜台,差一点就照到他身上。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睡吧。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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