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晴了。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推开铁门,外面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不是以前那种灰蒙蒙的光,是白亮的、晃眼的、让人想用手挡一下的光。太阳出来了。不是那种模糊的光斑,是一个圆圆的、白晃晃的球,挂在东南边的天上,不刺眼,但亮。
“出太阳了。”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老赵从仓库出来,抬头看了看天,也愣了。“还真是。”
院子里到处是光。雪地反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院墙上那排铁皮也反着光,亮闪闪的。连炉子烟囱冒出来的烟,在阳光下都变成了白色,直直地升上去,散在蓝灰色的天里。
王奶奶在屋里喊:“明远,扶我出去看看。”
刘明远走进去,把王奶奶从床上扶起来。她穿着棉袄,裹着毯子,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搭在刘明远胳膊上,慢慢地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个太阳,眼眶红了。
“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王奶奶的声音有点抖。
“见着了。”李秀英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
八个人站在院子里,围着那个太阳看。没人说话。周小棠手里抱着布娃娃,仰着脸,张着嘴,像第一次看到天。老周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也仰着脸。
太阳升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从屋顶升到了半空中。光更强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虽然气温还在零下十几度,但有太阳和没太阳完全是两回事。
“今天多晒晒。”刘明远说。“把被子抱出来。”
李秀英和李秀芬把被褥一床一床搬出来,搭在院墙上。王奶奶的被子最厚,棉花絮的,晒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周小棠把自己的小毯子也拿出来,搭在旁边。
“晒晒,晚上盖着暖和。”张秀兰拍了拍毯子上的灰。
老赵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脸朝着太阳,闭着眼。老周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刘明远没坐。他去检查种植架。阳光透过薄膜照进去,里面亮堂堂的。温度计上的指针跳到了十五度。新种的白菜和萝卜冒出了芽,绿绿的,嫩嫩的,顶着两片小叶子。他把薄膜掀开一角,让新鲜空气进去。
“长得快了。”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太阳晒了一整天。到傍晚,西边的天上出现了红霞,不是那种灰蒙蒙的红,是真正的、亮堂堂的红,像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把火。
“明天还是晴天。”老赵看着那片红霞说。
“你怎么知道?”老周问。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老话了。”
老周看了看那片红霞,点了点头。“还真是。”
晚上,被子收进来,每一床都带着太阳的味道。干干的,暖暖的,有一股说不清的好闻的味。王奶奶把脸埋在枕头里,吸了一口气。
“太阳味儿。”她说。
李秀英把她的被角掖好。“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嗯。”王奶奶闭上眼。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夜。他坐在门口,撬棍放在脚边,没觉得冷。月亮也出来了,弯弯的,挂在天上,月光洒在雪地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巷子口看得很清楚,连墙根下的雪疙瘩都能看见。
没人来。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他的咳嗽好多了,喝了止咳糖浆之后,夜里咳得没那么凶了。
“你去睡吧。”老赵说。
“赵叔,明天我想去柳河镇看看。”
“看什么?”
“看看韩磊那边有没有动静。顺便找找那个老头,再换点东西。”
“小心点。”
“嗯。”
刘明远走进仓库,在地铺上躺下来。月光从铁门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炉子里的火映在天花板上,红光和白光混在一起,柔柔的。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去了柳河镇。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他沿着泰安路往南走,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到了柳河镇,老头还在老地方蹲着。面前的东西又少了,只剩一双棉鞋和一个破了口的搪瓷盆。
“你天天在这儿蹲着?”刘明远蹲下来。
“不在这儿蹲着去哪?”老头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嘴唇干裂,眼睛浑浊。“你还有药吗?”
“感冒药没了。有止痛药。”
“也行。换什么?”
刘明远看了看那双棉鞋。鞋面脏了,鞋底磨薄了,但里面还干净。“鞋不要。你有没有铁丝?”
老头想了想,从身后摸出一卷铁丝,不大,缠成一团。“这个行吗?”
刘明远接过来看了看,铁丝有点锈,但能用。“行。”他从包里掏出一盒止痛药,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药,塞进口袋里。又把那卷铁丝递过来。刘明远把铁丝缠好,塞进包里。
“韩磊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老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昨天又伤了一个人。不知道跟谁打的。”
“打谁了?”
“不知道。半夜听到动静,第二天早上看到有人抬回来,腿上全是血。”
刘明远想了想。韩磊的人跟别人起了冲突,说明南边还有别的人在活动,不止韩磊一拨。这是个新情况。
“你知道跟谁打的吗?”
老头摇了摇头。“没看到。也不敢去看。”
刘明远站起来,把铁丝在手里掂了掂。“谢了。”
“小心点。”老头说。
他转身往北走。走到柳河镇口,停了一下,往南边看了看。雾散了,能看到远处李家村的轮廓。屋顶上有人影在动,看不太清。他没多看,转身走了。
回到废品站,他把铁丝递给老赵。“换的。能用。”
老赵接过铁丝,在手里抻了抻。“够绑不少东西。”
刘明远把老头说的情况跟大家说了。韩磊的人跟别人起了冲突,伤了人。南边还有别的人在活动。
“这倒是好事。”老赵说。“韩磊忙着对付别人,就没空来烦我们了。”
“也不一定。”刘明远说。“他吃了亏,可能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别的地方是哪?就是北边。”
老赵皱了皱眉。“你是说,他反而会来得更勤?”
“有可能。”
老周在旁边听着,把锤子攥紧了。“那就来吧。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刘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老周是能打,但他老婆孩子在这里,真打起来,他放不开手脚。老赵身体不好,王奶奶不能动,李秀英和李秀芬没打过架。能打的就他一个半。韩磊那边伤了人,还有十几个。
硬拼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刘明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院墙上面。雪地反着光,亮得像白天。他看着巷子口,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铁丝,坑,门闩,斧头,撬棍。这些东西能挡一阵,但挡不住真想进来的人。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画。废品站的位置,巷子,院墙,后面的小路。韩磊要从哪个方向来?前门?后墙?还是两边一起来?
他把雪地上的图抹掉,站起来,走进仓库。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李秀英在补袜子,张秀兰在织手套,周小棠趴在王奶奶旁边睡着了。
“明远,你过来。”王奶奶叫他。
他走过去,蹲下来。王奶奶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双袜子,灰色的,织得很厚。
“穿上。你那双脚后跟冻得跟紫茄子似的。”
刘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是军靴,袜子是旧的,脚后跟确实冻了,不疼,但痒。
“谢谢王奶奶。”
“别谢。穿上。”
他把袜子换上。很厚,脚塞进鞋里有点紧,但暖和。
“王奶奶,您早点睡。”
“嗯。”
他走到门口,坐下来。月亮升到了半空中,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脚印,没有人影。
他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耳朵竖着,听风,听雪,听远处有没有脚步声。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
“有动静吗?”
“没有。”
“你去睡吧。”
刘明远站起来,走进仓库。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剩几块红炭。他加了几块煤,火又旺起来。躺在地铺上,闭上眼。脑子里在想韩磊,在想南边那拨人,在想老头说的那个腿上全是血的人。
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睡吧。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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