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刘明远一整天没出门。他在院子里劈柴,把劈好的柴码成垛,一垛靠墙,一垛堆在棚子下面。老赵和老周在仓库里挖坑,把最后一批药品和种子埋到地窖深处。
“明远,你说韩磊今晚会不会来?”老周从仓库里探出头来。
“不知道。”刘明远把斧头立在木桩上。“但今晚开始,夜夜都得当心。”
天还没黑,刘明远就让李秀英把晚饭做了。粥里加了红薯和白菜帮子,稠稠的,每人一大碗。吃完收拾利索,天刚擦黑。
“今晚我和老赵守前半夜,老周你睡,后半夜你起来换我们。”刘明远把撬棍放在门后面,又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镰刀,递给老周。“这个拿着,比锤子好使。”
老周接过镰刀,在手里掂了掂。“行。”
李秀英把王奶奶扶到最里面的角落,周围用木板和纸箱挡住。张秀兰带着小棠也躲到里面。李秀芬把菜刀别在腰后,坐在王奶奶旁边。
“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刘明远说。
月亮还没上来,天彻底黑了。刘明远和老赵蹲在门后面,一人一边,谁都没说话。风不大,偶尔吹一下,院墙上的铁皮嘎吱响一声。刘明远竖着耳朵听,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巷子口有动静——脚步声,很多人,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越来越近。
刘明远握紧撬棍。老赵把斧头攥得指关节发白。
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住了。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砰的一声,铁门震了一下——有人在踹门。门闩是钢筋焊的,三道,踹不开。砰,第二下。砰,第三下。
“拿东西顶住。”刘明远和老赵把门后面堆的沙袋和木桩抵上去。
外面有人在喊:“开门!不开门我们翻墙了!”
刘明远没应声。他跑到院墙边,从墙头往外看。外面有火把,三四个,照得墙外雪地亮晃晃的。七八个人,有的拿铁管,有的拿木棒,有一个手里提着一把菜刀。火把照出他们的脸——都瘦,颧骨高,眼窝深,像饿久了的狼。
有人开始爬墙。手扒住墙头,腿往上蹬。刘明远一撬棍砸在那人手上。那人惨叫一声,摔下去了。又有人爬上来,老赵一斧头背砸在他肩膀上,那人滚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墙上有铁丝!别爬了!”外面有人喊。
“从门进!”
“门踹不开!”
“翻墙!翻过去!”
又有人爬上来了,这次是两个,一左一右。刘明远撬棍横扫,打在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单腿跪倒,被下面的人拽下去。另一个翻过来了,跳进院子。老赵迎上去,斧头抡起来,那人用铁管挡了一下,当的一声,火花溅出来。老赵又一斧头,砸在他胳膊上,铁管掉了。那人转身想爬回去,被老赵揪住衣领拽下来,一脚踹在腿弯上,跪在地上。
“别动!”老赵斧头架在他脖子上。
那人不动了。外面安静了几秒。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脚步声往后退了,火把的光也远了。
刘明远从墙头往外看——他们在往巷子口退。一个人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跑了。”刘明远从墙头下来。
老赵把斧头从那人脖子上拿开。那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们多少人?”刘明远问。
“十几、十几个。”那人声音哆嗦。
“韩磊呢?”
“在后面。”
“伤了几个?”
“伤了三个,翻墙伤的。还有一个在村里,上次伤的还没好。”
刘明远蹲下来,看着那人的脸。瘦,颧骨高,嘴唇干裂,眼睛浑浊。不像坏人,像饿坏了的人。
“你们粮食还有多少?”
“没了。昨天就没了。”
刘明远站起来,走到仓库里,拿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扔在那人面前。“拿着。回去跟韩磊说,再来,就不是伤三个了。”
那人抓起饼干和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老赵把门开了一条缝,那人挤出去,跑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老赵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伤了三个,跑了一个,没赚。”老周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攥着镰刀。
“赚了。他们知道疼了。”老赵把斧头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李秀英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水碗。一人一碗水,刘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凉了,但嗓子舒服。
“还会再来吗?”张秀兰从角落里探出头。
“今晚不会了。”刘明远把碗放下。“明天不好说。”
王奶奶在里面喊:“明远,你没事吧?”
“没事。王奶奶,您睡吧。”
“睡不着。”王奶奶的声音闷闷的。
那天晚上,刘明远没睡。他坐在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巷子口。月亮上来了,淡淡的,把雪地照得灰蒙蒙的。巷子口空荡荡的,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几滴血。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
“你去睡吧。”
“睡不着。”刘明远说。
两个人坐在门口,谁都没说话。风停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明远。”老赵开口了。
“嗯。”
“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会。粮食没了,他们没别的路。”
“那咱们能挡住吗?”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能。”
老赵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看了看外面的雪地。月光下,雪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的,还有拖拽的痕迹。
“伤了三个,够他们受的。”老赵转身回来。“这几天不会来了。”
刘明远没接话。他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
月亮偏西了。天快亮了。
(第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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