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韩磊的人没再来。
刘明远坐在门口,一宿没合眼。月亮从院墙那头移到这头,又从这头沉下去,天就亮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院子里到处是昨晚打斗的痕迹。墙头上的砖被扒松了好几块,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有的已经掉到墙外面去了。铁丝网被扯断了两根,断头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雪地上全是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院墙下面,踩得乱七八糟。墙根下的雪被踩化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碎砖,那几滴血就冻在泥上面,黑红色的,像几颗生锈的铁钉。
老赵从仓库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他的棉袄袖子上蹭了一大片泥,肩膀那块青了一片,是昨晚被人用铁管抡的。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塌着,不敢用力。
“喝点水。”他把一碗递给刘明远。
刘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他蹲下来,把碗放在脚边,看着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
“今天他们不会来了。”老赵靠着门框,也蹲下来。“伤了三个,得养。”
“养好了呢?”刘明远转过头看他。
老赵没接话。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院墙边。墙头上的砖确实松了,他伸手推了推,又掉下来两块,啪嗒一声摔在雪地里。他把砖捡起来,码在墙根,转身去工具堆里翻出一把瓦刀。
“先把墙修修。”他说。“不能就这么敞着。”
老周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镰刀。昨晚他蹲在角落里守了半宿,镰刀一直攥着没松手,手上磨出一道红印子。他的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灰印子,像是用手抹汗的时候蹭上去的。
“我去把沙袋搬过来。”他说着,走到院子角落,把那堆沙袋一个一个地拖到墙根下。
三个人干了一上午。老赵站在梯子上砌砖,老周在下面递砖和泥,刘明远在墙头上绷铁丝。砖是原来砌墙剩下的,堆在院子角落里,被雪盖了一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老赵用瓦刀把上面的冰碴子刮掉,抹上泥,一块一块地码上去。他干活慢,但仔细,每砌一块都要用瓦刀敲一敲,看看平不平。
墙头上的铁丝被扯断了两根,刘明远找了新的补上,多绕了两圈,用钳子拧紧。铁丝绷在墙头上,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门闩被踹弯了,三道钢筋歪了两道。刘明远把门卸下来,平放在地上,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钢筋硬,砸了半天才直过来。他又在门框上多焊了两个铁环,把门闩从三道加到五道。焊的时候火花溅出来,落在雪地里,嗤嗤地响,烫出一个个小洞。
老周在院子里堆沙袋。沙袋是以前装沙子的,用麻袋缝的,有的地方已经烂了,沙子从破口漏出来,在地上堆成一堆。他把好的挑出来,在院墙根下码了一排,又在门口码了两排。沙袋不重,但码起来费功夫,要错开缝,不能码得太松。他码完一排,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去推了推,看看稳不稳。
“差不多了。”老周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再来人,能挡一阵。”
中午,李秀英从仓库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盆沿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她把盆放在院子中间,招呼老赵过去洗洗。老赵的手上全是泥和铁锈,手指缝里黑乎乎的,指甲盖里也塞满了。他把手泡在热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搓。水很快就浑了,变成灰黑色的。
李秀英又去煮了一锅汤。白菜帮子切丝,放了几块红薯,加一勺盐,滴几滴酱油。汤煮开了,白菜的香味和红薯的甜味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她用大碗盛了,一碗一碗地端出来。
八个人围在院子里吃饭。太阳出来了,白晃晃的,照在雪地上反着光,晃眼睛。王奶奶端着碗,手还在抖,汤在碗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李秀英蹲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端碗的手,一手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
“王奶奶,您别怕。没事了。”刘明远蹲在旁边。
“不怕。”王奶奶喝了一口汤,嚼了嚼白菜。“就是手抖,老了。以前不抖的,这几年才开始。”
“您是吓的。”李秀英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喝完这碗,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老赵靠在墙上,手里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他的左肩还是疼,端碗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托着碗底,凑到嘴边喝。老周看见了,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薯夹到他碗里。
“吃块红薯,补补。”
老赵看了看那块红薯,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张秀兰坐在小棠旁边,把自己碗里的白菜丝挑出来,放到小棠碗里。小棠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不说话。她的布娃娃放在膝盖上,用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张脸。
“小棠,昨晚怕不怕?”老周问她。
小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不怕。”老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爸在呢。”
吃完饭,刘明远又去了一趟柳河镇。他一个人去的,没叫老赵。老赵肩膀疼,走不了远路。老周要看着院子。
天还是阴的,云层比早上厚了一些,太阳又不见了。风不大,但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沿着泰安路往南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废墟还是那些废墟,雪还是那些雪,但今天走起来,觉得路比平时长。
到了柳河镇,老头还在老地方蹲着。他今天换了个位置,躲在墙根底下,旁边堆着几块砖头挡风。面前摆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双棉鞋,鞋底磨穿了;一把剪刀,刀刃上有缺口;半袋盐,用塑料袋装着,袋口系了个死疙瘩。
“你昨天怎么没来?”刘明远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头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嘴唇干裂,鼻子冻得通红。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整个人像一只蜷起来的虾。
“躲起来了。”老头压低声音,往南边看了一眼。“韩磊的人昨晚上出去了,半夜才回来。伤了三个,鬼哭狼嚎的。我在村外头那个破庙里躲了一宿,没敢回去。”
“你孙子呢?”
“带着呢。跟我一块儿躲的。”老头从身后拉出一个小孩。小孩缩在墙根下,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手腕。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他看着刘明远,不说话,两只手攥着老头的衣角。
“几岁了?”刘明远问。
小孩没回答,往老头身后缩了缩。
“七岁。”老头替他回答了。“胆子小,怕生。”
刘明远从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递给小孩。小孩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老头。老头点了点头,小孩才伸手接过去。他没拆开吃,把饼干抱在怀里,两只手捂着,像是怕被人抢走。
“韩磊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刘明远问。
老头把小孩拉到身后,自己往前凑了凑。“没动静。门关着,烟囱不冒烟。早上出来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又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伤的那三个呢?”
“不知道。没看到。估计在屋里躺着。”
刘明远想了想。“他们粮食还有吗?”
“没了。早就没了。”老头摇了摇头。“前几天就开始杀狗了。村里几条野狗,全让他们杀了。昨天我看他们在剥一条狗的皮,剥得干干净净,骨头都没剩。”
杀狗了。刘明远心里沉了一下。狗杀完了,就该杀人了。韩磊那边已经到了这一步。
“你这盐怎么换?”他看着地上那半袋盐。
“药。什么药都行。”老头说。“退烧的,止痛的,咳嗽的,什么都行。”
刘明远从包里掏出一盒止痛药和一盒感冒药,扔给老头。老头接住,看了看,塞进怀里。把盐推过来,又把那把剪刀也推过来。“剪刀也给你。反正我用不上。”
刘明远接过盐和剪刀,装进包里。站起来。
“你帮我们盯着韩磊那边。有什么动静,来废品站说一声。”他从包里又掏出一包饼干,递给老头。“不会让你白跑。”
老头接过饼干,点了点头。“行。”
刘明远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老头还蹲在墙根下,小孩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手里攥着那包饼干,抱得紧紧的。
回到废品站,天快黑了。老赵在院子里收拾工具,把瓦刀、钳子、锤子一样一样地归置好,放回工具箱里。老周在劈柴,把劈好的柴码在棚子下面。李秀英在煮粥,锅盖掀开着,白气从锅里冒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刘明远把盐和剪刀递给李秀英。李秀英接过盐,放在架子上的盐罐里。盐罐快见底了,这半袋倒进去,又满了。剪刀放在窗台上,留着以后用。
晚上,八个人围着炉子吃饭。粥是白菜粥,白菜切丝,和米一起煮,稠稠的,每人一大碗。刘明远把老头的话说了一遍。韩磊的人在杀狗,粮食彻底没了。伤了三个,鬼哭狼嚎的。门关着,烟囱不冒烟。
“杀狗了。”老赵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下一步就该杀人了。”
“嗯。”刘明远喝了一口粥。“他们撑不了几天了。”
“那他们会往哪走?”老周问。
“往北。”老赵替刘明远回答了。“南边有人打他们,他们只能往北。”
“那就还来抢咱们?”
“嗯。”
王奶奶坐在床上,手里端着碗,没喝。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李秀英坐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手背上。
“妈,您别担心。”
“不担心。”王奶奶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就是觉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人接话。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粥的热气在灯光下飘着,一丝一丝的,像透明的线。
刘明远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快了。他们撑不了几天了。只要挡住这一波,后面就好了。”
“能挡住吗?”张秀兰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炉子里的火苗,看着火苗舔着锅底,看着锅底上那层黑灰被烧得发红。
“能。”他说。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夜。他坐在门口,撬棍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月亮还没上来,天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靠着门框,竖着耳朵听。风停了,雪也停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在想韩磊。那个人不会认输。他手里还有十几个人,就算伤了三个,也还有十几个。粮食没了,药没了,狗杀完了。他要么走,要么抢。走了往哪去?南边有人打他们,北边只有废品站。他没得选。
只能往北。
刘明远低下头,红布包贴着皮肤,温温的。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布条,布条旧了,边缘起了毛,但系得很紧,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后半夜,老赵来换班。他的肩膀还是疼,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塌着,但精神还好。咳嗽没犯,走路也不喘了。
“有动静吗?”
“没有。”
“你去睡吧。”
刘明远站起来,把撬棍递给老赵。老赵接过去,坐在门口。刘明远走进仓库,在地铺上躺下来。炉子里的火还旺着,映在天花板上,红彤彤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在想韩磊,在想老头,在想那个七岁的小孩。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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