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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风起


韩磊的人安静了两天。
这两天里,刘明远没闲着。他把院墙上所有松动的砖头重新砌了一遍,用水泥糊死了缝隙。铁丝网从一道加到了三道,最外面那一道埋进了雪里,脚踩上去才会绷起来。门口堆的沙袋从两排加到了四排,摞起来快到腰那么高。
老赵的肩膀还没好利索,抬胳膊的时候会皱眉头,但他不说疼。他把工具箱里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翻了出来——一把生锈的柴刀,两根螺纹钢,一把羊角锤,还有一把锯子。他把锯条拆下来,磨快了,用布条缠住一头当手柄。
“这玩意儿比刀好使。”他把锯条在手里试了试。“拉在肉上,比砍一刀疼。”
老周把自己修车用的撬棍找了出来,比刘明远那根短一截,但更粗。他把撬棍头磨尖了,磨得发亮,像一颗大钉子。
“你那根太细了,使不上劲。”他对刘明远说。
刘明远把自己的撬棍和老周的那根比了比,确实是细了。他把细的那根放在一边,换上了粗的。
李秀英在仓库里把能吃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红薯还有十来个,白菜五六棵,土豆不多了,剩七八个。粮食省着吃,还能撑一个月。她把这些东西分成了三份,一份放在灶台旁边,一份塞进地窖,一份用塑料布包好埋在了院子角落的雪堆下面。
“万一他们进来,翻不到东西,就走了。”她对刘明远说。
刘明远看了看她埋东西的地方,选在院墙根下的雪堆里,上面堆着废铁和破木板,不仔细翻看不出来。他把位置记在脑子里,又用脚把雪踩实了一些。
第三天一早,刘明远又去了柳河镇。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棉被捂在头顶上。路两边的废墟还是老样子,但今天看起来格外沉默,连风声都小了。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老头还在老地方。他今天没蹲在墙根下,而是站在路口,伸着脖子往南边看。看到刘明远来了,他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不对——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带着一种刘明远上辈子见过无数次的东西。那是看到灾祸要来时才会有的表情。
“走了。”老头压低声音,像是怕谁听见。
“谁走了?”
“韩磊。他们今早天没亮就走了。”
刘明远愣了一下。“走了?往哪走了?”
“北边。”老头指了指北边,手指在发抖。“往你们那边去了。”
刘明远心里一沉。“多少人?”
“都走了。十几个人,背着包,扛着东西。连伤的那个也抬着走了。”老头咽了口唾沫。“我亲眼看到的。天刚亮那会儿,我从破庙里出来,看到他们从村里出来,排成一队,往北去了。”
“带什么东西了?”
“铁管、木棒、菜刀。有几个背着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领头的是那个姓韩的,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斧头。”
刘明远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十几个人,带着家伙,往北来了。伤的那个还抬着走,说明他们不打算在路上耽搁,要直奔废品站。
“他们走了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
一个多小时。从李家村走到废品站,正常速度两个小时。他们带着伤的人,走得慢一些,但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该到了。
刘明远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雪渣溅起来,落在裤腿上。撬棍在手里晃来晃去,他换了一只手攥紧,怕跑的时候脱手掉出去。路两边的废墟在余光里飞快地往后退,他顾不上看。
跑到柳河镇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肺里像着了火,嗓子干得像砂纸。他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吸气。白气从嘴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
不能停。
他直起身,继续跑。
过了桥,过了环城路,拐进泰安路。巷子口到了,他冲进去,铁门在眼前。他拍了几下门,拍得铁皮砰砰响。
“开门!是我!”
门开了。老赵站在门后面,手里拿着斧头。他看到刘明远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了?”
“韩磊来了。”刘明远喘着气,进了院子,把门关上。“全来了。十几个人,带着家伙。一个多小时前从李家村出发的,快到了。”
老赵的脸沉了下来。他转身朝仓库喊了一声:“老周!出来!”
老周从仓库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根磨尖的撬棍。李秀英和李秀芬也出来了,张秀兰抱着小棠站在仓库门口,王奶奶从里面探出头来。
“把门闩插好。沙袋堆紧。”刘明远一边说一边往仓库里走,从墙上把防毒面罩取下来,又拿了一把菜刀别在腰后面。“老赵,你守前门。老周,你守院墙后面那条小路,他们可能会从后面绕。”
“你呢?”老赵问。
“我在院子里。哪边吃紧我顶哪边。”
李秀英把王奶奶扶到最里面的角落,用木板和纸箱围了一圈。张秀兰带着小棠也躲进去了。李秀芬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站在王奶奶前面,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秀芬姨,你也进去。”刘明远说。
“我不进。我在这儿看着。”李秀芬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刘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把撬棍握在手里,站在院子中间,面朝铁门。老赵蹲在门后面,斧头搁在膝盖上。老周翻过院墙,蹲在外面那条小路的拐角处,藏在墙根的阴影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炉子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粥在冒泡,咕嘟咕嘟的。风停了,连铁皮都不响了。安静得能听到雪从屋顶滑落的声音。
刘明远竖起耳朵听。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铁门被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有人在用手掌拍。韩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大,但很清楚。
“开门。我们不抢东西。借个地方歇歇脚。”
刘明远没出声。
韩磊又拍了一下。“你们不开门,我们就自己进了。”
刘明远朝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把斧头握紧,身体往前倾,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猫。
砰的一声,铁门震了一下。有人在踹门。门闩是五道钢筋,沙袋堆了四排,踹不动。砰,第二下。砰,第三下。
“别踹了!翻墙!”韩磊在外面喊。
刘明远跑到院墙边,从墙头往外看。七八个人已经围过来了,有的在爬墙,有的在下面托着。墙头上的铁丝网挂住了第一个人的衣服,他挣扎了几下,把铁丝扯断了,翻了过来,跳进院子。
刘明远一撬棍砸在他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摔倒在地。老赵从门后面冲过来,斧头背砸在第二个翻墙的人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摔在墙根下,抱着腿打滚。
又有两个翻进来了。刘明远撬棍横扫,打在一个人手臂上,铁管脱手飞出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老赵一斧头砸在另一个人后背,那人往前踉跄了几步,趴在地上不动了。
墙外面有人在喊:“进去了几个?”
“三个!没动静了!”
“再上!都上!”
又有四五个人同时往上爬。墙头上的铁丝网被扯得稀烂,砖头被扒得松动,掉下来好几块。刘明远一撬棍砸在一个人脸上,那人往后一仰,摔了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老赵斧头抡起来,砸在另一个人的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手一松,掉了下去。
但有两个跳进来了。一个手里提着菜刀,朝刘明远扑过来。刘明远侧身躲开,撬棍捅在他肚子上,那人弯下腰,老赵一斧头背砸在他后脑勺,他趴在地上不动了。另一个被老周从后面小路赶回来,一撬棍打在腿弯上,跪倒在地,被老赵用斧头架住了脖子。
“别动!”老赵喊了一声。
那人不动了。墙外面安静了。没有人再爬墙,也没有人再踹门。
刘明远喘着粗气,站在院子中间,撬棍上沾着血。他看了看地上——躺着五个人,有的在哼哼,有的不动了,有的抱着腿在发抖。老赵的肩膀在流血,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棉絮翻了出来,白花花的。老周的额头上青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的。
墙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刘明远走到墙边,从墙头往外看。韩磊站在巷子口,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都在往后退。他的脸看不清,但姿势看得出来——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拿东西。
“你们伤了几个?”刘明远朝外面喊。
韩磊没回答。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剩下的人也跟在他后面,退出了巷子。
脚步声远了。
刘明远从墙头下来,走到老赵身边。“胳膊怎么样?”
老赵活动了一下肩膀,皱了皱眉。“皮外伤。不碍事。”
地上那五个人,有两个还能动,被老周用绳子绑了手,蹲在墙角。另外三个伤得重一些,躺在雪地上,一个捂着肩膀,一个抱着腿,一个趴着不动。
刘明远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趴着不动的。翻过来,脸上全是血,鼻子歪了,但还在喘气。
“给他们包扎一下。”刘明远对李秀英说。
李秀英拿着纱布和药水走过来,蹲下来给那些人包扎。她手很快,三下两下就把伤口包好了。那几个人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眼睛浑浊,瘦得颧骨老高。
刘明远从一个伤者身上翻出一把匕首,从另一个身上翻出半包烟。他把匕首别在自己腰后面,把烟扔进炉子里。烟在炉子里烧着了,发出一股焦味。
“你们韩磊去哪了?”他问那个肩膀受伤的。
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还会回来吗?”
那人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绑的双手。
刘明远站起来,走到老赵身边。“把这五个人放了。”
“放了?”老赵皱了下眉。
“留着没用。浪费粮食。放了,他们还得跟着韩磊走,多五张嘴,韩磊更撑不住。”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老周把那五个人的绳子解开,打开铁门。那五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
刘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雪地上留下一串血印,斑斑点点的,从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
他关上门,把门闩插好。
老赵坐在柴堆上,李秀英在给他包扎伤口。袖子卷上去,小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不少。李秀英用碘伏擦了擦,拿纱布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还行。”老赵活动了一下手指。“没伤到筋。”
老周蹲在墙根下,把那几根被扯断的铁丝重新接上。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打完仗之后的那种抖。接了好几次都没接上,最后把铁丝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歇会儿吧。”刘明远递给他一碗水。
老周接过去,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李秀芬从仓库里出来,把王奶奶扶到椅子上。王奶奶的脸色发白,嘴唇在抖,但没哭。她看了看院子里那些血迹,看了看老赵胳膊上的纱布,看了看刘明远脸上蹭的那道灰印子。
“都伤着了?”她问。
“皮外伤。”刘明远说。“没事。”
张秀兰抱着小棠从角落里出来。小棠把脸埋在张秀兰怀里,不敢看地上那些血。张秀兰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那天晚上,八个人围在炉子旁边。粥是白菜粥,稠稠的,每人一大碗。老赵用左手端碗,右手吊在胸前,吃得很慢。老周脸上那块青肿更大了,眼睛挤成一条缝。
“他们还会来吗?”张秀兰问。
刘明远把碗放下。“会。伤了五个,还有十几个。韩磊没死心。”
“那咱们还能挡住吗?”
“能。”刘明远说。“他们伤了五个,我们一个没倒。再来,他们伤更多。”
老赵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下次再来,就不是伤五个了。”
王奶奶坐在床上,手里端着碗,没喝。她看着刘明远,看了好一会儿。
“明远,你过来。”
刘明远走过去,蹲下来。王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干瘦,但很暖。
“你脸上有灰。”
刘明远用袖子擦了擦脸。
“还有。”
他又擦了擦。王奶奶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条手帕,旧的白布,边角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她用手帕擦了擦刘明远脸上的灰,一下一下的,很慢。
“好了。”她把沾了灰的手帕叠好,塞回枕头下面。“去吃饭吧。”
刘明远回到炉子旁边,端起碗。粥已经凉了,他用勺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地喝完。
那天晚上,刘明远没让老赵守夜。老赵胳膊伤了,使不上劲。他和老周两个人轮班,他守前半夜,老周守后半夜。
月亮还没上来,天很黑。刘明远坐在门口,撬棍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院子里那些血迹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出白天发生过什么。院墙上的铁丝网被扯得七零八落,明天得重新绷。
巷子口空荡荡的。雪地上有脚印,有血,有拖拽的痕迹,乱七八糟的。
他把撬棍竖起来,拄着下巴,盯着那片黑暗。
韩磊不会善罢甘休。他伤了人,丢了人,回去没法交代。他得找补回来。下一次来,会更凶。
但刘明远不怕。他上辈子在冰原上爬了七年,什么没见过。韩磊这点人,这点家伙,吓不住他。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关节处结着黑红色的痂。指甲缝里塞着泥和铁锈,洗不干净。
这双手上辈子握过刀,握过枪,握过将死之人冰凉的手。这辈子还没做过什么狠事。但快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淡淡的,照在雪地上,灰蒙蒙的。
后半夜,老周来换班。他的眼睛还肿着,但精神还好。
“有动静吗?”
“没有。”
“你去睡吧。”
刘明远站起来,把撬棍递给老周。老周接过去,坐在门口。刘明远走进仓库,在地铺上躺下来。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剩几块红炭,暗红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李秀英睡在王奶奶旁边,呼吸很轻。张秀兰和小棠挤在一起,小棠抱着布娃娃,脸埋在张秀兰怀里。老赵在另一边的床上翻了个身,被褥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安静了。
刘明远闭上眼。脑子里在算韩磊还剩多少人。伤了五个,加上之前伤的,能打的还有十个左右。十个,他们这边能打的有三个半。三个半对十个,胜算不大。但他们有墙,有门,有沙袋,有铁丝。韩磊的人没吃的,没力气,打不了多久。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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