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磊的人没再来。
第一天,刘明远把院墙上的铁丝网重新绷了一遍。断掉的那些全换了新的,多绕了两圈,用钳子拧紧。砖墙松动的地方,他用水泥糊死了,糊了三层,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老赵胳膊上的伤口结了痂,不敢用力,就在旁边递砖递泥。老周脸上那块青肿消了大半,眼睛能睁开了,但眼眶周围还是紫黑一圈,像被人画了个眼圈。
第二天,刘明远去柳河镇找老头。老头还在老地方蹲着,看到刘明远,先往他身后看了看,确认只有他一个人,才开口说话。
“韩磊的人没回李家村。”老头说。“昨晚上我摸回去看了一眼,村里空荡荡的,门都开着,东西搬光了。地上有血,一摊一摊的,冻成冰了。”
“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不知道。南边没回去,北边——就是你们那边。”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把他们打了?”
刘明远没回答。“你孙子呢?”
“在庙里。不敢带出来。”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红薯干。“给你。自己晒的。”
刘明远看了看那几块红薯干,没接。“留着给孩子吃。”
老头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你们小心点。韩磊那个人,吃了亏不会罢休。他肯定在憋着什么坏。”
第三天,下雪了。
不是以前那种细细的面粉雪,是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从灰白色的天上飘下来,密密麻麻,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撕棉花。雪落在地上,不化,一层一层地积起来。不到半天,院子里就积了半尺厚。刘明远扫出一条路,扫完回头一看,刚扫过的地方又盖上了一层。
“这雪下得不是时候。”老赵站在门口,看着天。“路堵了,韩磊的人过不来。咱们的人也出不去。”
“出不去就待在屋里。”刘明远把扫帚靠在墙上。“正好歇几天。”
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雪快没到膝盖了。院墙上的铁丝网被雪盖住了,只露出最上面一道。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枝被雪压断了一根,横在路中间,一半埋在雪里。
刘明远踩着雪走到巷子口。雪很厚,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巷子外面的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远处那些废墟全白了,鼓着大大小小的包,像坟地。
没有人来过。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回到院子里,老赵和老周在铲雪。两个人一人一把铁锹,把雪往两边推,铲出一条窄窄的路,从门口通到巷子口。雪太厚了,铲不动的地方就用铁锹砍,砍成块再推走。
“这雪什么时候能停?”老周把铁锹插在雪里,拄着锹把喘气。
“不知道。”刘明远接过铁锹,替他铲了一段。
李秀英在炉子上炖了一锅白菜红薯汤。汤煮开了,白菜的香味和红薯的甜味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她用大碗盛了,一碗一碗端出来。八个人蹲在走廊下面喝汤,雪就在面前飘,落在碗里,还没来得及化就被热气蒸发了。
“这雪下得好。”老赵喝了一口汤。“韩磊的人过不来。”
“也把我们堵在这儿了。”刘明远说。
“堵就堵。反正东西够吃。”
王奶奶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碗。她看着院子里的雪,看了好一会儿。
“我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也下了这么大的雪。”她说。“雪把门堵了,出不去。我爹在门口挖了一条地道,从屋里挖到院门口,弯着腰才能钻过去。”
“后来呢?”周小棠问。
“后来雪化了,房子漏了。”王奶奶笑了笑。“那年的年成不好,庄稼都冻死了。但我们家没饿着,我爹提前囤了一地窖萝卜白菜。”
刘明远听着,没说话。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走到种植架前面。薄膜被雪压塌了一角,他用手把雪扒掉,重新撑起来。里面的白菜苗又大了一圈,叶子绿得发黑,挤在一起。萝卜苗的根部鼓起来了,能摸到小萝卜的形状。土豆和红薯的秧子爬得到处都是,把架子挤得满满的。
他蹲下来,把薄膜边角压实,不让冷风钻进去。
第四天,雪小了。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远处撒盐。刘明远站在巷子口往外看,路上的雪还是那么厚,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不会陷下去。
他回去拿上撬棍,沿着泰安路往南走了一段。路不好走,雪壳子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环城路。那辆大货车被雪埋了大半,只剩车顶露在外面,像一座白色的坟。
没有人。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废品站,老赵在院子里扫雪,把铲出来的路又拓宽了一些。老周在屋顶上扫雪,怕雪太厚把屋顶压塌了。
“南边什么情况?”老赵问。
“没人。路堵了,谁都过不来。”
“韩磊的人也在雪里埋着呢。”
“嗯。”
第五天,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白晃晃的,照在雪地上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滴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院子里到处是水,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刘明远把种植架上的薄膜掀开半边,让菜苗晒晒太阳。白菜苗绿得发亮,萝卜苗壮实了不少,土豆和红薯的秧子爬得满地都是。他扒开土看了看——土豆有小鸡蛋那么大了,红薯也粗了,皮紫红紫红的。
“再长半个月就能收了。”他对老赵说。
老赵蹲在旁边,也扒开土看了看。“这茬收了,够吃一阵子。”
“嗯。省着点,能撑到开春。”
下午,刘明远又去了一趟柳河镇。路还是不好走,雪化了一半,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鞋底糊满了泥。他到的时候,老头不在老地方。墙根下只剩一块砖头,上面压着一张纸,用石头压着。
他蹲下来,把纸抽出来。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是用木炭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模糊了。
“韩磊的人往北走了。小心。”
刘明远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往北看了看。北边是废品站的方向。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路上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没停。到了废品站,老赵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脸色不对,放下斧头。
“怎么了?”
刘明远把纸条递给老赵。老赵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往北走了。那就是奔咱们来了。”
“嗯。雪化了就会到。”
老周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镰刀。“什么时候化?”
“快了。这太阳晒着,两三天路就能走。”
那天晚上,刘明远把纸条的事跟大家说了。王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李秀英把菜刀放在炉子旁边,没挪开。张秀兰把小棠搂得更紧了。
“明远,这次他们来了多少人?”王奶奶问。
“不知道。老头没写。”
“比上次多还是少?”
刘明远摇了摇头。
老赵把斧头放在膝盖上,磨了磨刃口。“不管多少人,来就是了。上次打了五个,这次再打五个。”
“他们伤了五个,还有十几个。”老周说。“十几个打三个半,胜算不大。”
“不是光算人数。”刘明远说。“他们没吃的,没力气。我们有墙,有门,有家伙。他们攻不进来。”
“要是攻进来了呢?”张秀兰问。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炉子里的火苗,看着火苗舔着锅底,看着锅底上那层黑灰被烧得发红。
“攻进来了,就打巷战。他们不熟悉地形,我们熟悉。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打,拖也把他们拖死。”
老赵点了点头。“行。”
那天晚上,刘明远没睡。他坐在门口,撬棍竖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棍头上。月亮还没上来,天很黑。院子里的雪化了又冻,结了一层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在想韩磊。那个人不会认输。他伤了人,丢了人,在手下面前抬不起头。他得找补回来。下一次来,他会把所有的人都带上,会拼尽全力。
但刘明远不怕。他上辈子在冰原上爬了七年,什么没见过。韩磊这点人,这点家伙,吓不住他。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淡淡的,照在雪地上,灰蒙蒙的。
他站起来,走到种植架前面,蹲下来。薄膜里面的白菜苗在月光下显得更绿了。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白菜的叶子。叶子嫩嫩的,滑滑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快长。”他说。“等你们长大了,我们就不怕了。”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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