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禁地,三座冰封的山峰无声崩解。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裂,而是一种无形的崩塌,仿佛被某种规则抹去。漫天飞雪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无形的高温蒸发成虚无。
三道身影自崩塌的冰山后走出,踏在虚空之上。
左侧一人,身形枯槁如立冬老树,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久不见天日的灰败,气息死寂,仿佛刚从万年古墓中走出。
右侧那人,面如冠玉,虽须发霜白,皮肤却不见一丝皱纹,光洁如婴儿,一身月白道袍在血与火映照下,仍是纤尘不染。
居中那人最为魁梧,赤发红须,宛如一团行走的烈焰,周身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形成可见的火浪。
天衍宗最后的屏障,三位闭死关的太上长老。
赤发长老垂眸,目光扫过下方沦为炼狱的宗门。断壁残垣间,残存的妖兽还在撕扯着他徒子徒孙的尸骨。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焚烧天际,吐出的两个字却异常平静:“找死。”
声音不大,却像天宪敕令,在每个生灵心头炸响。
赤发长老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天空的颜色骤然改变。
云层被点燃,化作一片赤红色的火海。一只宽度超过千丈的火焰巨手从火海中探出,撕裂苍穹。巨手掌纹清晰,每一道纹路都燃烧着法则之火,带着碾碎万物的威压,朝着正前方冲杀最烈的一处妖兽方阵覆压而下。
那方阵中,为首的是一头元婴初期的独角犀妖,身后跟随着三千头披着铁甲的犀牛,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
感受到头顶那足以融化神魂的高温,独角犀妖猛然抬头,暗金色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点。
它想逃,四肢却灌了铅般沉重,甚至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那是源自生命位阶的绝对压制。
——半步化神。
“吼……”
独角犀妖喉咙里挤出绝望的悲鸣,全身妖力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试图撑起一道妖力护盾。
然而,这在火焰巨手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巨手落下。
没有巨响,只听“噗”的一声轻微闷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入雪地。
地面无声塌陷,一个深达百丈的掌印深坑赫然出现。
等到火焰巨手的光芒散去,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边缘琉璃化的焦黑掌印。
那头元婴大妖,连同它身后的三千铁甲犀牛兽潮,已然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杀红了眼的妖兽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齐停下动作。不少心智不坚的低阶妖兽,直接被这神明般的一击吓破了妖胆,瘫软在地,腥臊的液体流了一地。
“这就是尔等攻破山门的底气?”
赤发长老收回手,冰冷的目光穿透数里,牢牢锁定远空那几位气息强大的妖王。
雷鹏妖王羽翼上缠绕的电光一阵紊乱,差点从空中跌落。
九头蛇妖王九颗头颅上嚣张的神情同时僵住,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三个该死的老东西……居然真的还活着!”
黑山熊王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铜铃大的眼中凶光不减反增。作为三十六路妖王中以肉身防御著称的存在,它自认即便面对半步化神,也并非没有一搏之力。
“小的们别怕!他们气血已衰,这是在燃烧寿元!跟本王一起,耗死他们!”
熊王一声咆哮,身躯迎风再涨,化作百丈高的魔躯,手中巨斧上黑色的妖风缭绕,竟是主动朝着那名气息最为死寂的枯槁长老冲去。
它看得分明,这三人中,此老者死气最重,显然是大限将至,当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环。
“死!”
巨斧携开山之威劈落,斧刃所过之处,空间都荡开层层涟漪。
枯槁长老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浑浊得看不到底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不闪不避,只是伸出了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
那根手指的指甲漆黑而修长,像是不祥的钩爪。
对着那柄雷霆万钧的巨斧,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得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足以劈开山脉的巨斧,就这么停在了指尖前一寸,斧刃上的妖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磨灭,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黑山熊王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它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如同地龙,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可那斧头就是纹丝不动。
“有几分蛮力,可惜生了个蠢脑子。”
枯槁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浮石在摩擦。
他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一点灰光自指尖射出。
那灰光只有米粒大小,毫不起眼,无声无息。
速度,却超越了思维。
灰光瞬间洞穿了巨斧的斧面,接着无视了熊王引以为傲的护体妖罡,最后没入它坚逾精钢的胸膛。
“噗嗤。”
黑山熊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艰难地低下头。
只见自己胸口处,多了一个前后透亮的孔洞。
伤口没有流血,周围的血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枯萎、凋零。
【枯荣指】,一指,断绝生机。
“啊——!”
熊王发出凄厉的惨叫,丢下巨斧,捂着不断扩散死气的胸口踉跄暴退,眼中终于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
它最引以为傲的防御,在对方面前,竟脆弱如纸。
另一边,九头蛇妖王见状不妙,九颗蛇首同时张口,喷出漫天五彩毒瘴,试图掩护熊王撤退。这毒瘴能腐蚀神魂,是它最阴损歹毒的神通。
面如冠玉的白袍长老见此,只是冷哼一声。
他宽大的袍袖向前一拂。
一道乳白色的光幕自袖中飞出,如潮水般向前横推。
【净化神光】。
“呲呲呲——”
五彩毒瘴一接触到白光,便如同积雪遇到了烈日,发出刺耳的消融声,顷刻间化为虚无。
白光余势不减,轻轻拂过九头蛇妖王庞大的身躯。
“嘶——!”
九头蛇九颗脑袋同时发出痛苦的嘶鸣,它身上坚硬的鳞片大片大片地脱落,冒出阵阵青烟,仿佛被浇上了最猛烈的王水。
仅仅一个照面。
妖族三大顶尖战力,一抹除,两重创。
这就是底蕴,这就是天衍宗能屹立北域数千年不倒的真正原因。
劫后余生的天衍宗弟子们,望着天空中那三道如神祇般的身影,有人喜极而泣,瘫倒在地;有人虔诚跪拜,口中高呼“恭迎太上圣驾”。
妖族大军的阵线,开始崩溃了。
失去了最高统帅,这群乌合之众的凶性被恐惧所取代,各自为战,仓皇逃窜。
赤发长老并未手软,双手连连挥动,一颗颗房屋大小的火球如流星雨般坠落,精准地砸入妖兽最密集之处,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成百上千生命的终结。
就在妖族即将全面崩盘,战局即将尘埃落定之际。
一道人影,从后山方向的废墟中,一步步走出。
林子渊。
他依旧穿着那件染满血污的杂役服,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本该毫不起眼。
可他周身十丈之内,却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无论是逃窜的妖兽,还是追杀的修士,都在本能地避开他。
此刻的林子渊,状态极为诡异。
双瞳漆黑如墨,看不到一丝眼白,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缕缕不属于人族,亦不完全属于妖族的纯黑气流,在他身周缓缓缭绕。
他刚刚吞噬了苍松子的元婴,体内的那尊魔婴正在疯狂消化着精纯的能量,经脉被撑得胀痛欲裂,一股暴虐的力量急需宣泄。
林子渊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锁定在了半空中正被枯槁长老追杀,气息迅速衰败的黑山熊王。
熊王胸口的死灰色空洞仍在扩散,生命力正大量流逝。
“多么精纯的气血……”
林子渊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漆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
若是能将这头熊王吞噬,他的魔婴或许能一举稳固在元婴中期。
他脚下发力。
轰!
脚下的大地应声龟裂,整个人化作一颗黑色的炮弹冲天而起。他的目标明确,既不是帮助人族斩妖,也不是援助妖族,而是直奔那头重伤垂死的熊王而去。
这突兀的举动,瞬间吸引了战场上所有强者的注意。
“那人是谁?”
赤发长老皱眉,从林子渊身上,他感受到了一股令他不适的魔道气息。
“亦是我宗弟子?为何身负如此魔功?”白袍长老面露不解。
唯独那枯槁长老,死寂的目光在触及林子渊的瞬间,猛然爆射出一道精光。
他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刚刚消散的血腥味。
那是……苍松子的味道。
“孽障!”
一声蕴含着无尽杀意的厉喝响起。枯槁长老原本点向黑山熊王眉心的一指,在半空中硬生生调转方向,改向林子渊。
那点断绝生机的灰光,再次激射而出。
林子渊身在半空,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足以将自己瞬间化为枯骨的危机,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右手握拳,周身缭绕的魔气疯狂涌入拳锋。
“滚开!”
一拳捣出。
黑色的拳印与灰色的指光,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砰!
一声闷响,仿佛天被砸开一个窟窿,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扩散开来。
林子渊的身形如遭雷击,倒飞出数十丈,落地后连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坑。
但他,终究是挡住了。
枯槁长老这一指虽然只是随手转而攻之,却也绝非寻常元婴修士所能抵挡。
“嗯?”
枯槁长老口中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咦,但随即,他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
他死死盯着林子渊,一字一顿地说道:“苍松子的元婴气息……在你的体内。”
这句话,他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此言一出,另外两位太上长老脸色剧变,两道冰冷刺骨的杀机,瞬间锁定了林子渊。
赤发长老更是暴怒:“你杀了苍松子?!还吞噬同门元婴,你这魔道奸贼!”
三股半步化神境的恐怖威压,如同三座无形的山岳,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向林子渊。
原本已经逃到远处的黑山熊王和九头蛇妖王见此情景,虽不明所以,但也知道机会来了,立刻停下脚步,幸灾乐祸地望向这边。
人族内讧,没有比这更好的戏剧了。
林子渊站在一片废墟之上,独面三位宗门最强者的审判,他的腰杆却挺得如一杆刺破苍穹的枪。
他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黑血,脸上看不出丝毫畏惧。
“杀了,又如何?”
林子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那老东西想拿我炼丹,不过是技不如人,被我反杀罢了。丛林法则,天经地义。”
“放肆!”
赤发长老须发无风自扬,周身火浪滔天,“无论缘由,欺师灭祖,修行魔功,按宗规,当诛!”
白袍长老亦是轻叹一声,摇头道:“此子心性已入魔道,留不得了。”
枯槁长老更是懒得废话,身形一晃,已然施展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林子渊头顶三十丈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交出你身上的妖皇传承,而后自废修为,老夫,可留你一具全尸。”
枯槁长老眼光何等毒辣,他一眼就看穿了林子渊体内那股力量的本质。
那不是普通的魔功。
那是一股,能让万妖都为之臣服的,至高无上的妖皇气息。
林子渊笑了。
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想要传承?”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仿佛要托住这片灰暗的天空。
“那便要看,你们的命够不够硬来拿。”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子渊识海中那本神秘的无名黑书,开始疯狂地震颤。
一股无形的、超越了语言和声音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瞬间便覆盖了方圆千里。
这波动没有半分杀伤力,却像是一道来自太古的号令,一声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召唤。
遥远的,连绵无尽的万妖森林深处。
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那不是万马奔腾所能引起的震动,更像是沉睡了万古的巨人,正在地脉深处缓缓翻身。
一股比方才三位太上长老加起来还要恐怖十倍、百倍,更加苍茫、古老、暴虐的气息,自万妖森林的最深处,冲天而起!
那是……整个万妖森林积攒了数万年,甚至更久远的地脉妖气!
林子渊黑发狂舞,漆黑的双瞳中,两个微小的漩涡正在急速旋转。
他不是在向谁求援。
他是在……借势!
借这天地大势,借这万妖祖庭沉睡至今的无上伟力!
“来!”
林子渊一声低喝,抬起的右手猛然一握。
轰隆隆——
天衍宗上空,风云倒卷,天光黯淡。
无穷无尽的妖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高达千丈,顶天立地,却看不清具体面容的妖皇法相。
那法相仅仅只是一道虚影,散发出的威压却让那三位半步化神的太上长老,脸上同时浮现出骇然之色。
更让远处还在看戏的黑山熊王和九头蛇妖王,双腿一软,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方向跪伏下去,庞大的身躯在瑟瑟发抖。
那是源自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绝对臣服。
林子渊站在妖皇法相的脚下,身形渺小如蚁,可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仿若神魔。
他看着三位面色剧变的太上长老,右手在身侧虚虚一握,仿佛将整片天地的力量,都攥入了掌中。
“现在,轮到我问了。”
“——谁,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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