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仍在呼啸,暴雨倾盆,城内却再无慌乱。
火把明亮,篝火未熄,那道青灰色的南墙,成了晚城最坚实的壁垒。
城墙下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次,他们赢过了天。
沈晚靠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
连轴转的高强度指挥耗尽了体力,腿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发颤。
旁边伸过来一只布满泥浆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加大手上的力道,将她扶正。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转头看着彼此。
满脸泥水,发丝凌乱。
狼狈到了极点。
沈晚突然笑出声。
萧景珩也跟着咧开嘴。
去年八月开始流放,到今年的六月,从京城一路杀到岭南,直到今夜,在这座城才算是立住了脚。
这是他们一砖一瓦、拼着命砸出来的底气。
并肩扛过生死,这种情谊比任何东西都来得实在。
远处传来木轮子碾压泥地的咕噜声。
赵武带着后勤组上百号人,推着几十辆改装过的大板车,顶着风雨冲进遮雨棚。
板车上架着半人高的大木桶。
“开饭!都排好队!”
赵武大吼一声,一把掀开木桶的厚重盖子。
霸道的肉香混着土豆的绵密气息,瞬间在整个钢结构遮雨棚下炸开。
人群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是肉!真有肉!”
赵武拿着大铁勺,在桶里用力一搅。
肥瘦相间的肉块、土豆块翻滚上来,汤汁浓郁发亮。
旁边还有一筐筐捏得结结实实的白米团子。
干了一夜重体力活的流民和士卒们,闻着这味儿,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勾了起来。
队伍迅速排好,没有一个人敢插队乱挤。
谁敢在这时候闹事,旁边负责治安的长枪兵手里的家伙可不认人。
翠儿捧着缺了个口的海碗,踮起脚尖。
张武手腕一抖,满满一大勺土豆炖肉连汤带水地浇在米团上。
书生王公子端着碗,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多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肉了?
流放路上连树皮都啃不着,到了这晚城,不仅活下来了,还能吃上这等精细吃食。
书生王公子顾不上烫,抓起米团咬了一大口,混着肉汤咽下去,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遮雨棚外,天地间一片浑浊。
狂风卷着暴涨的山洪与河浪,形成数丈高的浊墙,狠狠拍击在远处的挡风坝上。
合抱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在风里打着旋儿横飞出去。
清河东岸,半山腰的巨石被暴雨冲松了根基,轰隆隆滚落,砸进泛滥的洪流里,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这等天灾,放在以往,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但在南城墙内。
这片宽大的钢结构遮雨棚下,三万多人安安稳稳地蹲在地上。
头顶是系统出产的高强度钢架,脚下是干爽的水泥地。
水泥地是环城主干道,两边地下有排水系统。
那道灰色的南墙,任凭外面风浪如何冲撞,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挡风坝卸去了七成风力与水势,南墙扛住了剩下的三成。
双保险死死护住了这座城池。
那个想要里衣的青壮男子把最后一口肉汤舔干净,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看着那道坚不可摧的墙,心里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在这里干活,卖力气,就能活命。这买卖太值了。
沈晚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同样是土豆炖肉。
她咽下一块软烂的土豆,拿起放在一旁的扩音喇叭。
“所有人听着!”
喇叭传出的声响盖过了外面的风雨。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沈晚。
“这次防台风,大家干得漂亮。”
“明日,全城带薪休息一天!”
“凡是参与今夜筑墙的,每人额外奖励五百积分!天亮后去后勤组核对名册,直接记入积分牌!”
话音刚落,底下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掀翻顶棚的狂吼。
“娘娘万岁!”
“娘娘活菩萨啊!”
五百积分!
平时在矿山抡一天铁镐,在工地扛一天石头,累死累活也就两三百积分。
扣除每天两顿饭的消耗,能攒下几十个积分就算不错了。
这五百积分,是白给的净利润!
龙三激动得一拍大腿,转头冲着润娘喊。
“明儿去商业中心,老子给你买盒雪花膏!”
润娘翻了个白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一夜狂风暴雨,第二天,风雨势头减弱。
虽然天空依旧阴沉,细雨不断,但那种撕裂一切的狂风已经退去。
晚城迎来了第一个全员狂欢日。
内城中心位置东南角。
一座占地极广的两层红砖大瓦房前,人头攒动。
门头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匾:晚城商业中心。
这地方建好有段时间了,已经开始营业,最近新增了好多个柜台。
里面的售货人员,都是些有伤不能干重体力的人。
尤其流放路上,不少人曾经受伤,于是安排到这里。
这些人跟着沈晚的时间最长,自然优先照顾。
今天大门一开,里面宽敞明亮的柜台直接把这些大乾朝的土包子看傻了眼。
一楼有日用区、食品区以及零星杂货区:火柴、蜡烛、打火石、简易烟具等,尤其火柴,简直就是神物,这世界的人哪见过这种一划就着火的东西。
一楼另有精品区,如烟酒,酒是经过十字坡时打劫的,也有搜刮过来的。烟是系统商城买的大前门。
系统商城里批发的廉价物资,在这里成了稀世珍宝。
雪白的精盐、颗粒分明的白糖、成卷的结实粗布、铁锅、菜刀。
甚至还有一排玻璃罐子,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二楼是成衣和鞋帽,简单家具。
流民们攥着烙有系统印记的身份木牌,红着眼在各个柜台前疯抢。
“这肥皂给我拿两块!洗澡真干净,不伤皮!”一名叫陈阿牛的青年男子急切地说道。
“阿牛,你不是要买香皂送郑小娘子吗?怎么买肥皂?这玩意可没香皂香。”
“送小娘子当然是香皂,我自己用肥皂就行。”
“嘿,是个会过日子的,以后郑小娘子跟着你有福了。”
陈阿牛红着脖子拿了肥皂,又去了糖果区。
“这红糖怎么卖?五十积分一斤?给我来两斤!”
“爷爷,我要那个红色的糖球!”
翠儿指着玻璃罐子,馋得直咽口水。
老汉豪气地把积分牌拍在柜台上。
“买!给我孙女买两瓶!”
白莲挤到柜台前,用积分毫不吝啬地买了全套香皂、雪花膏等日用品。
回到木屋,打了水,彻底将自己清洁了一番,看向水里的面容,又恢复了往日的娇媚。
“终于回到人的样子了!”白莲长叹一声。
整个商业中心喧闹非凡,积分在这里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物资,变成了能握在手里的好日子。
不过积分购物略显麻烦,将来晚城还是会推出货币。
从此,流民既是建设者,也是市民。他们可以用钱币自由买卖、储蓄,甚至雇佣外来匠人。
以后不论是本地流民还是外来商客,都能用货币交易。那个时候,晚城的经济,就会彻底活了。
人群角落里,沈长林佝偻着背,裹着一件破烂的蓑衣,艰难地挤出大门。
他手里死死护着两个纸包。
这是他昨晚铺设土坡,拼死换来的积分买的。
穿过风雨渐歇的街道,沈长林走进外城的一处竹棚里。
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哀嚎。
“哎哟……疼死我了……爹,你回来了没啊……”
沈宝库躺在潮湿的破草席上,胸口缠着几圈脏兮兮的布条。
之前想进军营,被萧景珩踹断了胸骨,没钱买好药,只能硬挺着。
沈长林快步走过去,把纸包打开。
一包是薛怀从医院开出来的接骨草药,另一包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炖肉。
“宝库,快吃。吃完爹给你熬药。”
沈长林把白米饭和炖肉塞进儿子手里。
沈宝库狼吞虎咽地吃着,噎得直翻白眼。
沈长林看着儿子这副惨状,心里一阵发酸。
他转头看向内城方向,那高耸的别墅和热闹的商业中心,原本都该有他的一份。
他可是沈晚的亲爹!
要是当初没把事情做绝,现在他就是这晚城的太上皇。
哪用得着天天去挑大粪,赚那点可怜的积分。
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他连靠近庄园的资格都没有,侍卫手里的冲锋枪可不管他是不是国丈。
与晚城内的狂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北侧几十里外的铁矿区。
五百名被扣押的州府兵,正缩在潮湿阴冷的矿洞里。
外面台风的余威还在肆虐,矿洞里渗水严重,积水没过了脚踝。
带头的校尉姜涛裹着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旁边的小兵递过来一块硬邦邦的黑面饼子。
“大人,吃点吧。这饼子虽然发馊了,但好歹能垫垫肚子。”
姜涛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断。
他用力咀嚼着,满嘴都是苦涩的渣子。
透过矿洞的缝隙,他能隐隐看到晚城方向亮起的火光。
那边的人在吃肉,在狂欢。
他们却在这里挖矿,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妈的,当初总兵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非要来惹这帮活阎王!”
姜涛一拳砸在岩壁上,手背擦破了皮。
那一百五十个拿着火枪的煞星,还有那些穿着重甲砍人不眨眼的疯子。
这就是一群怪物。
现在沦为阶下囚,天天干苦力,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悔恨在五百个俘虏心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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