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刚刚还在草稿纸上把第七页的那个同调群映射,在低维情况下手动跑了一遍。”
陶哲轩的语速极快,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亢奋,“说实话,彼得,我刚才被他卡住了整整一个小时。我不得不去翻了盖茨戈里去年的手稿,才勉强搞懂他在这里的切入点。”
“连你都被卡住了一个小时?”萨纳克有些惊讶,他太清楚陶哲轩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阅读速度了。
“这篇论文牵涉的领域实在太庞杂了,而且他使用的语言极其跳跃。”陶哲轩苦笑了一声,“你看到哪里了?”
“第十六页。”萨纳克深吸了一口气,“你翻到第十六页,看那个局部辛几何投影的核函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鼠标滚轮声。对于陶哲轩这种级别的天才来说,理解一个数学结构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仅仅过了十几秒。
“……我明白你为什么要叫我看这里了。”陶哲轩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他这个处理算术奇点的手法,我之前在任何文献里都没有见到过。这种'软化投影'的核心逻辑,和传统的筛法处理完全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哲学。”
“不仅如此,”萨纳克说,“我仔细追溯了一下这个思想的来源。如果你看过他之前在CERN发的那篇物理论文,也就是用随机矩阵理论剥离LHC本底噪声的那篇,你会发现——他在那里,已经用了几乎相同的底层逻辑。”
“物理学的随机矩阵噪声剥离……和素数的算术刚性处理,在数学结构上竟然是同构的?”
“是的。至少从他的实现方式来看,是这样的。”
陶哲轩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萨纳克理解这种沉默。
当你看到一个真正让你感到震撼的东西时,往往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找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它。
“事实上,彼得,”陶哲轩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
“我刚才之所以退回第七页去死磕那个同调群,是因为我在第二十三页的‘对称折叠算子’那里,已经死磕了整整四十分钟,却依然没有完全想清楚它的底层逻辑链条。”
听到这里,萨纳克的眉头反而舒展了一些,几乎是带着一丝苦笑说道:
“我在那里卡了整整三个小时。总算理解了,那个东西,把相位积累的问题用一种极度暴力却又极度优雅的方式消掉了。”
“哪来的灵感?”
“从他的随机矩阵论文里借来的核心思想,然后重新用自守形式的函数方程的对称性给复活了。”
又是长达几秒的沉默。
……
两人想到了这篇论文里那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工具箱“:非交换几何、随机矩阵理论、朗兰兹纲领、SLE共形映射、大偏差理论……
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是一个顶尖的数学家穷极一生才能精通一到两件的绝世武器。
但这个叫做徐辰的年轻人,不仅全都精通了,还能把它们像搭积木一样,在同一篇三十一页的论文里,以一种流畅自然的方式无缝地调用!
“一般来说,这种真正意义上的跨学科工作,往往需要一个由五到十人组成的顶级团队,花费数年时间打磨。”
“而这个年轻人,在一两个月之内就完成了。”
“他到底有多大?”陶哲轩忍不住问道。
“二十岁。”
“……”
……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萨纳克深吸了一口气,将话题拉回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上,“把细节留给时间。我们先讨论一下最关键的几个逻辑节点。”
“第二十三页,那个'对称折叠算子'。”
“嗯,“陶哲轩立刻接上,“我在那个地方也停了很久。他的说法是,通过利用自守L函数的函数方程对称性——也就是s→ k-s的那个映射——强行把全局相位漂移折叠成一个关于临界线Re(s)=1/2绝对对称的结构,然后左右两翼精确相消。”
“你觉得站得住吗?”
“函数方程本身是数论里最坚固的对称性之一,这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他折叠的方式——他是先用辛几何投影引入了一个非标准的相位,然后再用函数方程去消掉它。这个顺序,在传统的迹公式文献里,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也没见过。但我花了两个小时推演了整个对消过程。“萨纳克沉声道。
“结论呢?”
“逻辑是闭合的。“萨纳克的语气十分笃定,“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支撑。他甚至在附注里给出了一个优雅的等价表述,如果你用拉福格的精细迹公式从另一个方向去逼近,会得到完全一致的结果。”
“……那就是一个双重验证了。“陶哲轩的语气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微弱的、但无法完全掩饰的叹服。
……
随后的两个多小时里,两位大佬通过电话,对论文中剩余的几个关键技术节点——包括欧拉乘积的绝对收敛条件、内窥镜传输过程中的基变换处理、以及最终从谱正定性到r(N)>0的那个“最后一跳“——进行了细致的逐项核对。
在整个过程中,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逻辑断裂。
当然,他们也坦诚地承认,以论文所涉及的惊人广度和深度,仅凭一个通宵和一通电话,绝对不可能完成最终的审判。
还有无数个微小的技术细节——比如某些不变量在特殊退化情况下的行为、某些无穷乘积的绝对收敛速率——需要更多的专家、更长的时间,去进行最严苛的地毯式排查。
但目前的初步结论,已经足以让两位数学教皇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
“陶,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萨纳克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户看向普林斯顿校园里那些在晨光中沉默的古老建筑。
在这些建筑里,哥德尔曾经漫步思考不完备性定理,冯·诺依曼曾经在黑板前推演博弈论的均衡点,爱因斯坦曾经望着同一片天空追逐统一场论的幽灵。
而现在,在地球的另一端——在巴黎南郊那间安静的IHES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年轻人和一位六十一岁的法国老院士,也许刚刚完成了一件同样足以铭刻在这些建筑墙壁上的事情。
“如果这篇论文最终被证明是完美无缺的……”
萨纳克的声音变得缓慢: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
电话那头,陶哲轩沉默了很久。
对于这位以“思维速度冠绝当世“著称的天才来说,这种长度的沉默,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最终,他开口了。
“在代数几何的领域,有格罗滕迪克。他用'概形'理论,在二十世纪中叶重写了整个代数几何的底层语言。在他之后,所有的代数几何学家,都是在用他发明的'字母表'写字。”
“在调和分析的领域,有卡尔德隆和齐格蒙德。他们用'奇异积分算子'理论,为整个现代分析学搭建了骨架。”
“而在数论……”
陶哲轩停顿了一下。
“在数论,上一个真正做到了'用一套全新的语言,统御了整个领域'的人,大概要追溯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朗兰兹本人了。他提出了那个以他名字命名的纲领,为数论、表示论和代数几何之间搭建了一座宏大的桥梁。”
“但朗兰兹的纲领,更多的是一个'愿景',一张宏伟的蓝图。他指明了方向,却没有亲手走完全程。”
“而徐辰这篇论文,如果被验证为正确……”
陶哲轩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
“他不仅在朗兰兹的蓝图上,亲手铺设了一条通往终点的道路。”
“更重要的是,他在铺路的过程中,发明了一整套全新的工具——徐氏谱变换。它第一次真正实现了‘加性数论’和‘乘性数论’的底层统一。”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定理。”
“这是一场‘数论革命’”
……
“所以,如果这是真的。”
陶哲轩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我们今天见证的,远不仅仅是一桩两百八十年悬案的终结。”
“我们正在见证的,是新一代数论之王的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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