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内。死寂。
茶杯边缘升腾着白色的水汽。水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方寸坐在金丝楠木太师椅上。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杯茶。视线上移,对上云初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眸。
十二年。当年那个在泥水里发抖的亡国公主,已经长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尖刀。
方寸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地夹住粗瓷茶杯的边缘。
茶水滚烫。热度透过瓷壁,传递到他的指肚上。
他知道这水里加了什么。林枭刚才拿出的“无常散”,是前朝秘药。见血封喉,无色无味。
方寸是长生者。这毒药毒不死他。顶多让他的胃壁溃烂一次,半个时辰内就能愈合如初。
但他要看的,是云初的刀尖,到底指向谁。
如果她真的下了毒。方寸喝完这杯茶,会直接捏碎她的颈椎。把大景朝最后的血脉,连同这间药房一起烧成灰烬。
方寸没有犹豫。
他手腕翻转。将茶杯送到唇边。
仰起头。
咕咚。咕咚。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喉管,大口大口地灌入食道。
一滴不剩。
方寸放下茶杯。杯底砸在紫檀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吧嗒声。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闭上眼睛。等待着毒发的剧痛。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过去。
胃部传来的,只有热茶的暖意,以及粗茶叶特有的苦涩回甘。
没有撕裂。没有绞痛。没有心脏停搏的窒息感。
方寸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一丈外,笔直站立的云初身上。
扑通。
云初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她没有低头。她迎着方寸那深渊般的视线。
左手探入宽大的粗布青衫袖口。
指尖夹出一个白色的瓷瓶。
与刚才林枭拿出的那个瓷瓶,一模一样。大小、材质、甚至瓶塞的纹理,都毫无二致。
云初将瓷瓶放在面前的青砖上。
“真正的无常散。在这里。”
云初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刚才倒进茶水里的。是徒儿用白茯苓和甘草研磨的粉末。”
偷梁换柱。
在林枭举着毒药、药房内杀机四伏的瞬间。云初利用方寸教给她的袖里乾坤手法,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掉包。
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潜龙卫首领林枭,都没有看出一丝破绽。
方寸看着地上的瓷瓶。
他没有笑。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冷厉。
“为什么不下毒。”
方寸的蜀中口音,低沉,压抑。
“那是你大景朝的旧部。杀了老子,大魏朝堂大乱。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大景女帝。可以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
云初摇了摇头。
“他们蠢。徒儿不蠢。”
云初挺直脊背。语速平缓,字字见血。
“大魏的江山,是靠北境三十万铁骑和京城十万禁军压住的。师父若是死了。九门提督会立刻封锁九门,内阁那帮老东西会接管兵权。”
“就凭林枭手里那三千个见不得光的市井死士。冲进皇宫?那叫飞蛾扑火。”
云初看着方寸。
“复国。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旦起事,大魏的铁甲军会把那三千人剁成肉泥。我这个所谓的大景长公主,会被绑在午门外凌迟处死。”
“师父教过我。没有兵权,没有银子。血脉和身份,就是催命符。”
方寸靠在太师椅上。
他静静地听着云初的分析。
这是最纯粹的利益计算。抛弃了所有的道德、亲情、家国大义。
只剩下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林枭给了你他母亲的遗物。”方寸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枚沾血的东珠耳坠。
云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站起身。走到茶几旁。
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两根手指捏起那枚东珠。
走到火盆前。
松手。
扑通。
价值连城的东珠耳坠,直接掉进了烧得通红的银丝炭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珍珠表面的血污。高温烘烤下,东珠表面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死人的东西。换不来活人的命。”
云初转过身。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冷硬如铁。
“我的命是师父用半箱金子买回来的。十二年前。大景的长公主已经死在太湖底了。”
“现在活着的。是大魏风闻曹的执刑官,云初。”
方寸看着火盆里化作灰烬的东珠。
他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扯动嘴角。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震荡着药房的房梁。
“哈哈哈哈!”
方寸大笑。笑得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灰布棉袍的下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走到云初面前。
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云初单薄却坚韧的肩膀上。
“好。”
“好一个执刑官。”
方寸收起笑声。眼神中透出长生者的无尽狂妄。
“这天下,不需要什么长公主。只需要一把最锋利、最听话的刀。”
方寸转身。走向书案。
他抓起书案上的一支狼毫笔。咔嚓一声,直接折断。
“明晚子时。城外三里坡。”
方寸将断笔扔在地上。
“林枭他们,不是要等你的好消息吗。”
方寸转过头。死死盯住云初。
“老子成全他们。”
“明晚。老子不带一个禁军。老子就坐那顶四抬的大轿。从三里坡过。”
方寸走到火盆旁,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灰斗。
“你亲自去。去见他们。”
“把这群不知道死活的前朝老鼠。给老子斩草除根。”
云初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击在左胸。
“徒儿,领命。”
次日。深夜。
暴雨如注。
狂风卷起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邺京城外三里坡的泥泞古道上。
四周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松涛在风雨中发出野兽嘶吼般的呼啸。
三里坡唯一的破败山神庙里。
没有生火。伸手不见五指。
林枭和三十名大景潜龙卫死士。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
他们紧紧贴着漏风的残垣断壁。手里握着涂满剧毒的精钢连弩和斩马刀。
雨水顺着破败的屋顶滴落。砸在他们的刀背上。
林枭的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官道的方向。
“时辰快到了。”
林枭压低声音。声带在风雨中拉扯。
“殿下的无常散。算算时间,方寸那个老贼已经毒发身亡了。”
“今晚。他就算是一具尸体。也必须从这条路运回他城外的别苑!”
旁边的一名死士紧握刀柄。
“统领。万一方贼没喝那杯茶怎么办?”
林枭眼中爆发出森冷的杀机。
“没喝?那就送他上路!”
“这条道,是我们回京的必经之路。只要他的轿子一出现。三十把连弩齐发。把他连人带轿子,射成马蜂窝!”
林枭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黑暗中闪过一抹寒光。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闪电劈开漆黑的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泥泞的官道。
雨幕深处。
一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四抬大轿。
在四名穿着蓑衣的轿夫抬举下。踩着齐踝深的烂泥。
正不急不缓地。向着三里坡的方向。
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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