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狂风卷起豆大的雨滴,犹如密集的碎石,狠狠砸在三里坡的泥泞古道上。
黑松林在风雨中疯狂摇晃。发出野兽嘶吼般的呼啸。
黑暗中,那顶通体漆黑的四抬大轿,踩着齐踝深的烂泥。一步一步,向着废弃的山神庙逼近。
轿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雨水顺着蓑草滴答坠落。他们的步伐异常沉稳,在滑腻的泥水里没有丝毫踉跄。每一次抬脚、落步,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森然死气。
山神庙的残垣断壁后。
林枭那只被烧毁的独眼,死死锁定着风雨中摇晃的黑色轿厢。
他的呼吸压到了最低。胸腔贴着冰冷的碎砖。雨水浇透了夜行衣,紧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
“十步。”
林枭在心底默念。右手死死扣住精钢连弩的扳机。指节泛白。
“五步。”
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轿厢正面那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布轿帘。
“放!”
林枭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嗡——!!!
三十架重型精钢连弩,在同一瞬间扣动扳机。
弓弦震颤的音爆声,直接盖过了天空的惊雷。
三十根粗如儿臂的破甲重箭,化作一片密集的黑色死亡之网。撕裂重重雨幕。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动能,狠狠扎向那顶黑色的四抬大轿。
林枭的独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嗜血光芒。
这么近的距离。重弩齐发。就算里面坐着的是一头铁甲犀牛,也会被瞬间射成一滩烂肉。
然而。
预想中木板碎裂、血肉横飞的沉闷声响并没有出现。
砰!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极其刺耳的金石相击声。在暴雨中轰然炸响。
火星四溅。
精钢箭头穿透了轿厢外层的黑布。却狠狠撞击在底下隐藏的生铁夹层上。
强大的冲击力将箭头瞬间震弯。箭杆崩裂。
整顶轿子。外表看似普通的木轿。内里,却是由一寸厚的百炼精钢死死焊成的铁乌龟。
重弩根本无法击穿分毫。
“有诈!生铁轿厢!”
林枭身旁的一名死士大惊失色,连弩脱手。
就在弩箭撞击生铁的瞬间。
那四名穿着蓑衣的轿夫。猛地松开粗大的轿杆。
沉重的生铁轿厢轰然落地。砸得泥水四溅。
轿夫们双手探入蓑衣。唰。四把狭长锋利的绣春刀同时出鞘。
他们根本没有护卫轿子。而是借着大雨的掩护,身形如同四只贴地飞行的夜枭,瞬间遁入两侧漆黑的松林深处。
“风闻曹的死士!”
林枭咬碎了后槽牙。那四个轿夫的拔刀身法,他太熟悉了。全是大魏最顶级的杀人机器。
“不要管轿夫!方贼在轿子里!冲上去!从门帘杀进去!”
林枭扔下重弩。反手拔出背上的斩马大刀。
“杀方贼!迎长公主复国!”
林枭一马当先。踩着泥水,像一头发疯的饿狼,直扑生铁轿厢。
三十名大景潜龙卫死士。抽出腰间寒光闪烁的兵刃。齐刷刷地跃出废墟。踩碎积水,发起亡命冲锋。
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林枭冲到轿厢正前方。
双手握紧斩马刀的刀柄。腰腹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借着前冲的惯性,抡圆了双臂。
刀锋带着劈开雨幕的凌厉风压。狠狠劈向那道垂落的黑布轿帘。
他要将轿帘连同里面那个活阎王,一刀劈成两半。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黑布的刹那。
“呃——!!!”
林枭的喉咙深处,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极其扭曲的怪异闷哼。
他高高举起的斩马刀。硬生生僵死在了半空中。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绞痛。犹如一柄烧红的生铁倒刺,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胃部狠狠捅进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林枭的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
他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双膝一软。
砰。
重重跪在轿门前的烂泥地里。
膝盖骨砸碎了地上的水洼。泥浆溅满他那张烧毁的半边脸。
“噗——!”
林枭猛地张开嘴。一大口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毒血。直接喷射在黑布轿帘上。
黑血顺着轿帘滴答坠落。
剧痛摧毁了他的神经系统。他手里的斩马刀当啷坠地。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十指深深陷入皮肉,抠出十道血痕。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啊!!!”
“我的肚子……救命……”
林枭的身后。泥泞的古道上。
惨绝人寰的哀嚎声此起彼伏。犹如人间地狱。
那三十名刚刚冲到一半的潜龙卫死士。如同被无形的死神镰刀齐刷刷地砍断了双腿。
他们接二连三地栽倒在泥水里。
每个人都扔掉了手里的兵刃。双手死死抱住腹部,在烂泥中疯狂翻滚、抽搐。
暗黑色的毒血。从他们的口鼻、眼角、甚至耳朵里。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黑血。汇聚成一条散发着死亡恶臭的小溪。
不到十息的功夫。
三十名身手绝顶的死士。全部停止了翻滚。
他们的尸体僵硬在各种扭曲的姿势里。七窍流血。眼球暴凸。彻底断绝了生机。
只剩下首领林枭一人。
他体质极其强悍。硬生生扛着毒发的心脉剧痛。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泡破裂的腥甜味。
他死死盯着那道被他的黑血染红的轿帘。独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惊骇与绝望。
“怎么会……我们明明没有接触过任何人……”
林枭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嘶鸣。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轿厢内部伸出。
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挑开了那道染血的黑布轿帘。
轿厢内。
没有刀斧手。没有暗器。
方寸。
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棉袍。双腿盘在轿厢内铺着厚厚雪狐皮的软垫上。
他手里拿着那把素面白纸折扇。扇骨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
深邃冷酷的黑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烂泥里的林枭。
“林统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方寸的蜀中口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极致的嘲弄。
“老子这轿子,生铁打的底子。坐着有点沉,但防你们这群耗子,刚刚好。”
林枭死死咬着牙。毒血顺着嘴角流淌。
“方贼……你……你在哪里下的毒……”
“老子可没这闲工夫。去给你们下毒。”
方寸摇了摇折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毒。是你自己人下的。”
方寸话音刚落。
轿厢侧面的黑暗松林中。
走出了一道纤细、冷厉的身影。
云初。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乌黑的长发被雨水彻底浇透,贴在苍白冷峻的脸颊上。
她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
她的手里。倒提着一把精钢锻造的短匕首。
另一只手。捏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白色瓷瓶。
正是昨夜。林枭亲手交给她的那瓶大景秘药,“无常散”。
云初走到轿门前。停在林枭的半步之外。
居高临下。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犹如看着一具发臭的尸体。
林枭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云初手里的白色瓷瓶。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剧毒绞杀着他的心脏。但远比毒药更致命的,是信仰的彻底崩塌。
“殿下……”
林枭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和毒血混在一起,顺着烧毁的面颊流下。
“这毒……是您下的?”
“是。”云初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如铁。
“怎么下的?”林枭不甘心。他死也不甘心。
“城南破庙。你们藏身的那口枯井。”
云初将手里的空瓷瓶,随意地扔在林枭面前的泥水洼里。
“昨夜你们离开悬壶堂后。我跟着你们。把这整整一瓶无常散。全倒进了枯井的水源里。”
云初看着林枭。
“你们今天一早。用那井水煮了糙米粥。喝了井里的水。”
“无常散遇水即溶。毒发时间,十二个时辰。”
精准到极致的算计。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林枭满怀希望地等待方寸毒发身亡的时候。他和他手下的三十名死士,早就把足以致死十次的剧毒,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为什么……”
林枭的双手死死抓着烂泥。指甲翻卷。
他仰起头。独眼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
“为什么!!您是大景的嫡长公主啊!您的身体里,流着大景皇室的血啊!”
林枭凄厉地哀嚎。
“我们找了您十二年!我们像狗一样躲在下水道里,就为了有朝一日,迎您回去复国!”
“您怎么能……认贼作父……杀您自己的死士!!”
云初看着濒死的林枭。
她的眼神,没有因为这番绝望的控诉,产生半点动摇。
她缓缓蹲下身。
伸出左手。一把揪住林枭的衣领。将他那张被毒血糊满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我告诉你为什么。”
云初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大景亡了。我母后死在太湖边上的时候,那块传国玉玺,就成了一块破石头。”
“这十二年。我跟着师父。学到了一个道理。”
云初的眼底,透出长生者教给她的绝对理智与冷血。
“这世上,没有血脉。没有正统。没有大义。”
“只有活下去的刀。和死掉的烂肉。”
云初松开手。
“你们的复国梦。在十二年前的寒山寺大火里,就该烧干净了。”
“现在。我帮你们,烧个彻底。”
林枭倒在泥水里。
他的心脏停止了最后的跳动。
那只独眼死死瞪着昏暗的夜空。带着无尽的不甘、愤怒与绝望。彻底断绝了呼吸。
大景朝最后的复国火种。在这个暴雨夜,被他们誓死效忠的长公主,亲手掐灭。
雨势渐渐小了。
四周只有满地的毒血和三十一具冰冷的尸体。
方寸坐在轿子里。
他看着云初站起身。
“不心疼?”方寸摇着折扇。语气随意。
云初转过身。
她走到那些尸体中。用手里的短匕首,干净利落地挑断了林枭的颈动脉。
确认死透。
然后。她走到轿子前。
单膝跪在烂泥里。任由泥水弄脏了她的夜行衣。
“死人,给不了我活路。师父教过我,没有实力的血脉,就是招苍蝇的臭肉。”
云初抬起头。目光冷厉。
“他们不死。这大魏的暗探早晚会查到悬壶堂。会查出我的身份。”
“只有死人,才能把秘密永远吞进肚子里。”
方寸看着跪在泥水里的云初。
他收起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从怀里。摸出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一个狰狞的夜叉恶鬼。
这是都察院风闻曹最高级别的特权信物。刑天令。
拥有此令,无论官职大小,皆可先斩后奏。是方寸赋予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屠刀。
方寸手腕一抖。
金色的刑天令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当啷。
砸在云初面前的积水里。溅起一朵泥花。
“拿起来。”
方寸的声音,在雨夜中透着无上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悬壶堂的抓药丫头。”
“你是大魏都察院风闻曹,首席执刑官。”
云初伸出沾满泥水的右手。
稳稳地将那枚刑天令攥在掌心。
“属下。遵命。”
方寸靠在雪狐皮垫子上。闭上眼睛。
“把地扫干净。别让明天过路的商客闻到味儿。”
“起轿。回府。”
黑暗的松林深处。四名风闻曹死士悄无声息地掠出。
抬起生铁轿厢的粗大木杆。
踩着满地的尸体和毒血。稳稳地向着邺京城的方向走去。
云初站在原地。
她握着那枚冰冷的刑天令。看着轿子消失在夜色中。
她转过头,看着地上林枭那死不瞑目的头颅。
她没有任何犹豫。抬起脚,将那颗头颅直接踢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前朝的旧梦,彻底结束。
大魏活阎王手里最无情的一把刀,在这一夜,饮血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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