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孩子不喜欢她，排斥她。而他，满心满眼都是牌位上的亡妻，从未多看她一眼。
她就在那冷冷清清的偏院里，默默无闻地熬过了十个春秋，默默管着内宅所有事。
直到最后这一刻，她用最惨烈的方式为他赴死，护他周全，告诉他下辈子还要嫁给他，哪怕是做妾。
陆寻洲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看着月姨娘逐渐失去光彩，却依然充满期盼的双眸，他猛地反手，坚定地握住了她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好。”陆寻洲泪眼朦胧，郑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下辈子，我还娶你。”
听到这句承诺，月姨娘灰暗的眼底爆发出了一抹璀璨的光芒。
她满心欢喜地笑了起来，仿佛这十年的苦楚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圆满。
“真好……”
她微笑着，艰难地咽下喉咙里涌出的鲜血，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那我死后……将军一定记得，要把我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绝不能停灵……”
她知道自己体内藏着蛊，若不火化，怕这阴毒的东西还会跑出来继续祸害他。
陆寻洲哪里会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心中更是不忍到了极点，但还是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月姨娘嘴角露出了恬静满足的笑意。
只是身上渗出的鲜血越来越多，染红了陆寻洲的衣襟，最终，她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彻底断了气。
落叶萧萧，她是笑着死去的。
死了倒也洒脱，被留下送葬的人才是最难的。
陆寻洲瘫坐在枯叶之上，心如枯槁，口中喃喃呼唤：“月柔，月柔……”
与此同时，前往青鸾寨的崎岖山道上，一辆不起眼的宽大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内，一盏琉璃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角落里，江心月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正像一条离水的死鱼般瘫在阴影中。
向安安靠在窗边，听着窗外呼啸的秋风，回想起镇南府的荒诞悲剧，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幸好平安和平宁那两个小家伙提前离开了镇南府，去了江南。”
向安安手里把玩着一颗夜明珠，轻声说道，“发生这种事，以后怕是不好回来了。毕竟陆寻洲只要一看到这两个孩子，难免就会想到被江心月欺骗了十年的屈辱过往，心里难免会有芥蒂。”
赵离闻言，却是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长臂，将向安安揽入怀中，沉声笃定道：“陆寻洲虽然遭受了重创，但他并非那种是非不分，迁怒稚子的软弱之辈。他与平安、平宁之间这十年的情分是实打实的。我相信他肯定会想开的，这份真感情，不会因为血缘的真假就轻易烟消云散。”
向安安听着赵离的分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阿离，你说……”向安安猛地坐直了身子，看向赵离，“当初江月柔在灯会上弄丢两个孩子，莫非……她是故意的？”
赵离微微一愣，深邃的眼底划过一抹诧异，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她不是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那两个孩子吗？”
“因为她深爱陆寻洲啊！”
向安安眼底闪烁着洞若观火的清明，叹息道，“她既然知道真相，自然不想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一直被这个天大的谎言蒙蔽和欺骗。只要两个孩子还在将军府一天，以后就注定要成为陆寻洲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感情越深，就会越疼，所以她这是想狠心替他拔了这根刺啊。”
赵离听了这番推论，眉头微挑，立刻抓住了其中的漏洞，反问道：“若是她真有这份狠心，那后来为何又千里迢迢，孤身一人跑到中原去寻找这两个孩子？”
听到这个问题，向安安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在赵离挺直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就是你们男人不懂姑娘家的心思了。”
向安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定然是她弄丢了孩子之后，看到陆寻洲因为失去孩子而悲痛欲绝，她自己反倒先心疼起来了。哪怕明知道那是假的，但为了不让心上人受苦，她只能硬着头皮，拼了命地去把人找回来。”
赵离听罢，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女人的心思，果然复杂得让人难以捉摸。”
“复杂吗？”
向安安淡淡一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
“明明是你们男人的心思更难懂吧？不懂得珍惜眼前人，放着安稳幸福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心心念念惦记着那个死去的。还真以为自己心底惦念的是高洁无瑕的白月光，结果到头来，不仅是冷冰冰的地上霜，还是掺了毒药的砒霜呢！”
被当面骂作砒霜的江心月，虽然嘴里被塞着破布，却也听懂了向安安的指桑骂槐。
她顿时在角落里剧烈地挣扎起来，双眼充满怨毒地死死瞪着向安安，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愤怒叫声，试图反抗。
“吵死了！”
向安安本就因为江月柔的惨死而憋着一肚子火。
见这毒妇还敢叫嚣，她想都没想，直接转身，干脆利落的一拳狠狠砸在江心月的肚子上！
“给我闭嘴！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江心月痛得浑身痉挛，眼泪鼻涕瞬间飙了出来，立刻像只死虾一样蜷缩在角落里，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了。
揍完江心月，向安安心头的郁气总算散了些。
她拍了拍手转过头，却发现赵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的心思不难懂。”
赵离凝视着向安安的眼睛，握住她的手，低沉的嗓音里满是郑重其事的承诺，“我会珍惜眼前人。安安，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绝不重蹈陆寻洲的覆辙。”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表白，向安安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乐了。
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如春风吹散了清冷的面庞，打趣道：“陛下，长路漫漫，道阻且长。承诺这东西最好说，咱们还是日久见人心吧。”
赵离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十指相扣，目光炽热而坚定。
“不管前路漫长还是艰险，我定将与你风雨同舟，绝不放手。”
向安安又笑了，她以前最不爱笑，长得就冷，不笑更显清冷出尘，但是如今笑意却是越来越多，可见也是真的喜欢。
但是想到天机阁占卜吉凶，占卜她和赵离的婚事是大凶，心里不由得揪起。
我的陛下啊，我和你的前路，到底能走到几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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