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沉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麦理浩大人,这文件,是我亲手截下的。您细看——它还没盖印、没签发、没送达刑场,算哪门子生效的命令?”
麦理浩盯着那张熟悉的纸,气得下唇直抖:“你……你这是赤裸裸抗命!藐视法度!”
雷洛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大人,没错,就是我截的。”
麦理浩哑然。
这混账东西……居然就这么认了?
他没听错吧?
这不要脸的家伙,真敢说,是他自己拦下来的?
……
雷洛微微一笑,往前半步,语调温和却锋利:“港督阁下,容我把话说完。您想想——若您对外坚称‘从未签发过这份特赦令’,百姓只当流言误传,您威信不损,香江人心仍稳;可若您坚持‘确有其令’,结果人已被绞死……那大家怎么看?只会觉得港督说话如放屁,一纸文书不如一张废纸,您这些年树起来的公信力,当场就得塌一半。”
麦理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角突突直跳。
他当然懂——这狗日的雷洛,不是在解释,是在抽他耳光。
生生把他亲手签下的赦令,当众撕碎、踩进泥里。
他当然清楚雷洛句句属实,可真要吞下这口恶气,胸口却像堵着块烧红的铁疙瘩。
“你究竟想怎样?”麦理浩双眼如钩,死死盯在雷洛脸上,恨不得把他皮相扒开,瞧瞧里头藏的是胆还是钢。
雷洛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如镜,一字一顿砸在地上:“我要的,只是一杆秤——称得出是非,压得住公道。”
麦理浩喉结一滚:“就这些?”
雷洛颔首:“不然呢?”
麦理浩牙关绷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眼神里翻涌着怀疑的浊浪。
雷洛却不退半步,声音沉稳如钟:“劳伦斯·布鲁克干的那些勾当,桩桩件件都踩在人命线上。若让他逍遥法外,香江千家万户夜里怎么合眼?我坐这个警务处长的位置,不是摆设,是扛责。麦理浩大人,您手握治权,更该掂量掂量——顺民心者稳,逆民意者危。”
麦理浩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雷洛,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雷洛,好!你真是……好得很!”
“承蒙夸奖。”雷洛嘴角微扬,“倘若港督阁下实在拿不定主意,那抱歉,我也只能越俎代庖,代行港督之权了。”
“你——!”麦理浩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雷洛语气平静,却像刀锋刮过冰面:“驻港英军的本事,您亲眼见过。恕我直言——那支队伍,连街头巡警的反应都赶不上,充其量,是一群绣花枕头。”
麦理浩气得指尖发颤。
雷洛却仍噙着笑,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爵士,您该不会真打算跟我动真格的吧?嗯?真不会吧?”
他目光坦荡,笑意未达眼底——明摆着:给你台阶,你就是港督;不给台阶,你连椅子都坐不稳。
麦理浩颓然陷进宽大椅子里,肩背塌下去半截。
他心里透亮:雷洛这话已如铁链缠颈,再挣,只会越勒越紧。
硬顶,是把自己往断崖边推;松口,又像被人当街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许久,他闭了闭眼,哑声挥了挥手:“走吧……你走吧。”
雷洛略一颔首,转身出门,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声声干脆。
他知道,这场风雨暂歇,可他和麦理浩之间,早已撕开一道看不见的裂口。
可那又如何?
小样儿,装什么大尾巴狼?真当老子是被吓大的?
他愈发确信:自己越强硬,对方就越松动。
大英帝国?早不是百年前那个跺一脚震三洲的庞然大物了。
它敢在别处耍横,到了香江——大陆那只手,从来就没移开过。
麦理浩独自坐在港督府那张厚重的红木桌后,一想起雷洛,眉心便拧成死结,脸色阴得能拧出墨汁。
骨子里那点傲慢时不时往上冒泡——在他眼里,雷洛再能耐,终究是个华人,爬得再高,也该低头弯腰。
可这人偏不,次次撞他威严的墙,回回踩他面子的线,看得他心里直犯膈应。
可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他重重叹气,肩膀垮下来。
前阵子军警对峙那一幕还在眼前晃:枪没响,气势先崩。
一想到这儿,他就恨得咬牙,低骂出声:“史密斯那个混账东西,竟把军械库当自家铺子,偷偷倒卖给雷洛——疯了不成!”
正是这批装备倒流,让英军面对雷洛的雷霆特战队时,跟纸糊的靶子没两样,节节败退,颜面扫地。
麦理浩心里清楚:再不想办法重振军威,往后他在香江说话,怕是连茶楼阿伯都不爱听了。
这个雷洛,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把他这个港督,架在火上烤。
左思右想,他肉疼地打开港督府那本暗账,提笔划出一笔巨款。
签字时笔尖发涩,手心出汗,嘴里念叨着:“这笔钱,必须用在实处——新装备、新训练、新士气,一刻都不能拖,绝不能再让雷洛骑到头上撒野。”
签完,他仰靠椅背,捏着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雷洛那双眼睛又浮上来——沉静,锐利,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
他暗暗咬牙:雷洛,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等英军重拾锋芒,看谁收拾谁。
稍顿片刻,他重新抓起钢笔,蘸饱墨水。
在那份弹劾史密斯的报告上,又添了三行朱批,字字如凿,力透纸背——仿佛要把这阵子积压的憋屈、焦灼、愤懑,全砸进这薄薄几页纸里。
他比谁都明白:史密斯贪得无厌,早把军方搅成一锅浑汤。不除此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加急快报送抵伦敦那天,麦理浩就坐在窗边,望着维多利亚港的灰白海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满膝头,也懒得掸。
每一日,他都如芒在背,焦灼地盼着那封回信,只盼一纸批复能拨云见日,一举扳正香江这盘摇摇欲坠的棋局。
终于,信到了。
麦理浩一把扯开信封,目光疾扫而下,可没等看完,脸色骤然沉如铅云,唇角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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