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沉寂如死地。
殿外的天光被厚重的宫墙阻隔,只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落在满地碎裂的木渣与药瓷残片上,更添几分萧索诡谲。
苏清南周身那股属于长生天人的天道威压,似绵实刚,似静实烈,没有半分杀伐戾气,却如天地倾覆,将乾帝迸发的陆地神仙真气,死死压制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那是境界上的绝对鸿沟,哪怕是陆地神仙,与陆地天人也有着云泥之别。
九品武者炼筋骨,大宗师修内息,入道玄境探真意,金刚地境塑金身,不败天境撼山河,即便是陆地神仙,也依旧困在人间生死轮回里,跳不出凡俗桎梏。
可陆地天人不同,蜕凡胎,断生死,寿与天齐,周身三尺自成天地,已然触碰到天地法则,世间凡俗武力,在其面前,皆为尘埃。
乾帝端坐龙榻之上,浑身僵如石雕,方才的狂喜狠戾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毕生苦修的陆地神仙修为,在对方的威压下。
似蝼蚁面对万仞山岳,萤火遥望九天皓月。
此时此刻,乾帝竟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经脉被无形的威压压得寸寸作痛,丹田内的真气疯狂乱窜,想要冲破桎梏,却每每被那股天道气息碾灭,连指尖都无法抬起分毫。
他苦修数十年,隐姓埋名,装病藏拙,压着一身修为不外露,只为等一个横扫八荒、独掌乾坤的时机。
他以为自己已是人间绝顶,能掌控天下棋局,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穷极半生追求的境界,在苏清南面前,不过是笑话一场。
陆地天人。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轰然炸开,震得他神魂俱颤。
古籍记载,陆地神仙之上,方有陆地天人。
天人分三阶,蜕凡、长生、无量,蜕凡已是世间罕见,长生更是千百年难出一人,一旦踏入此境,便超脱人间生死,万毒不侵,万法难伤。
他炼制的万劫不复之毒,专克武者神魂,即便是巅峰陆地神仙也无解,可在长生天人面前,竟能被轻易化解,这等手段,早已不是凡俗之人能想象。
“他已经是蜕凡天人……”
乾帝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平日里浑厚威严的帝王嗓音,此刻破得如同破锣,帝王威严碎得一干二净,“你……你怎么可能突破到这等境界……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不甘心,更不敢相信。
当年为了除掉苏清南这个心头大患,他不惜耗费心血,遍访天下毒师,从“门”后残余势力手中换来一丝邪异药力,才炼出这无解的万劫不复之毒。
他一直笃定苏清南天赋再高,也绝逃不过毒发身亡的结局,这才敢放心让他横扫江东,剪除诸王,做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只等苏清南入京,便引毒杀之,随后收拾残局,坐稳千古一帝的位置。
可到头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都成了自欺欺人的闹剧。
苏清南缓步上前,脚步轻缓,每一步落下,殿内的威压便重一分。
玄色衣袍扫过满地残片,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可落在乾帝眼中,却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踏碎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恨了十数年,毒了十数年的儿子,看着那张依旧淡漠无波的脸,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随着苏清南的靠近,乾帝周身的真气彻底溃散,再也支撑不住端坐的身形。
“噗通”一声瘫倒在龙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明黄色的龙袍,黏在身上,狼狈不堪,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命格犯天,害死生母,断你江山气运。”
苏清南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只有一种俯瞰凡俗的漠然,目光落在乾帝脸上,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字字诛心。
“这些,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借口,是你为自己的狠辣自私,找的遮羞布。”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似是想起了幼年在冷宫那段尘封的记忆,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穿透岁月的力量,将那段被乾帝掩埋数十年的秘辛,缓缓道来。
“我母亲为何而死,你我都清楚。又何必狡辩什么?你留我性命,从不是念及父子情分,只是觊觎我的血脉,想把我当成一枚棋子,等我长大,等我有了实力,再替你扫清所有障碍,最后再亲手毁了我,既除了威胁,又落得千古美名。”
“你恨的从不是我,是你自己的猜忌多疑,是你容不下任何威胁皇权的存在。在你眼里,这江山皇权,胜过世间一切亲情,胜过所有苍生性命。你所谓的帝王霸业,不过是建立在尸骨与谎言之上的虚妄。”
一语道破所有真相,乾帝脸色瞬间血色尽失,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隐秘,他藏了数十年,烂在心里,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他以为这样就能将这段罪孽永远掩埋,以为自己能永远戴着仁厚帝王的面具,掌控天下。
可他没想到,苏清南早已知晓一切,知晓母后的死因,知晓他下毒的真相,知晓他所有的阴谋算计。
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他伪装数十年的孱弱,他引以为傲的帝王权谋,在这一刻,被苏清南轻轻一语,彻底撕碎,暴露在天光之下,丑陋不堪。
殿门口,太子苏承乾僵在原地,沉默不语。
自己的父皇,藏着陆地神仙的修为,装病数十年,布下惊天大局,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自己的六弟,隐着陆地天人的境界,明知是局,却将计就计,横扫四方。
满朝文武,天下诸侯,乃至他这个监国太子,都只是他们棋局里的棋子,任人摆布,浑然不觉。
什么皇权正统,什么储君之位,什么朝野纷争,在绝对的境界面前,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看着榻上面目狰狞的父皇,看着殿中孤绝淡漠的六弟,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瘫倒在地。
最后还是扶着殿门,才勉强站稳,眼神空洞,再也没了半分储君的模样。
龙榻之上,乾帝沉默良久。
很快,眼中最后一丝颓然褪去。
骤然,爆发出疯癫的狠戾,他嘶吼着,状若癫狂,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龙榻,声音嘶哑刺耳,回荡在死寂的殿内。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朕是大乾天子,受命于天,这天下是朕的!这江山是朕的!你即便身为天人,又能如何!这世间讲究伦理纲常,你敢弑君吗?你敢背负弑父弑君的千古骂名吗?”
“天下人会骂你不忠不孝,骂你逆天叛道,你即便武功再高,境界再强,也会被世人唾弃,永世不得翻身!”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妄图以世俗伦理,以帝王名分,困住苏清南。
他不信,苏清南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这个帝王、这个生父下手。
苏清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非笑,非怒,只是极致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无知的孩童,执着于无用的执念。
他停下脚步,立于龙榻之前,目光淡漠,扫过状若疯癫的乾帝,周身的天道威压,骤然又重了一分。
这一次,威压不再内敛,而是彻底铺开,瞬间笼罩整座养心殿,整座皇宫,乃至整座乾京城。
城头的旌旗,本已低垂,此刻更是被压得贴在旗杆上,纹丝不动。
皇宫内的飞鸟,瞬间坠地,没了生机。
满城百姓,只觉心头一沉,如同被山岳压住,纷纷驻足,望向皇宫方向,满脸敬畏。
朝野百官,跪伏在地,再也抬不起头,心中只剩臣服。
长生天人之威,不是屠戮,不是震慑,而是天道般的不可违逆。
苏清南缓缓抬手,指尖轻描淡写一点,直指乾帝眉心。
指尖没有半分真气涌动,没有半分杀气。
可乾帝却瞬间僵住,疯癫的嘶吼戛然而止,浑身如同被冰封,动弹不得,眼底的疯癫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那根看似平淡的手指,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只要轻轻落下,他便会瞬间神魂俱灭,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弑君?”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淡。
“有何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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