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清强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额头青筋突起,目光犀利又惊惶。
云继康极少看见面前人这般失态,不禁被其凶狠模样吓到,牙关不自觉微微打起了战,“是......是小公子......”
这回答无疑似一记重拳,当即狠狠砸痛了云文清的心口。
痛苦在眸底涌起,染红他的双眼。
他父母早逝,二房只留下他一个,他从小就在大伯家讨生活,打小就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家,更期盼这个家能开枝散叶,让他们伶仃的二房不断壮大,超过大房,长盛不衰。
然秦氏子嗣艰难,成亲多年也才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后来他跟玉娥重逢,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
这么多年,他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啊,这下竟然没了?
竟就这样没了?!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啊!
忽的,一阵脚步声隐约传来,是两个户部官员从远处走过。
他终于被这动静拉回心神,一个激灵松开了手,重新站好,双手握紧负在身后,将心中慌乱与怒意竭力压住。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咬着牙,努力做出寻常谈话姿态,压低声音问道。
云继康背对着身后声音飞快将被揪乱的衣襟扯平,听着远处脚步声彻底消失,这才立即垂头回道:“是玉夫人那边传来的信,说是小公子思念老爷心切,整日哭闹不休。前几日恰逢大集市,玉夫人便提出带小公子出去散心,说了许久,小公子才停了哭闹。
集市上,小公子想吃糖果,谁料在挑糖人的功夫,小公子听见杂耍声响,就突然挣脱了奶娘的手往杂耍摊子跑。然集市的人太多,小公子又还小,等她们追过去时,小公子已经……已经不见了。”
云文清私底下唤楚玉娥作玉娘,心腹皆知主子并未将人当外室看待,故而私底下多以夫人称之。除唤楚氏夫人外,很多时候也会尊其一声玉夫人以作讨好。
云文清听着这详尽讲述,全程心上如有针扎。
儿子是太想他了呀。
都怪他,最近他实在太忙,连让儿子过来小聚一会儿的机会都没有,答应好的见面也不得不临时取消,这才......
他万分后悔,双拳几乎都要捏碎。
可现在追忆这些又有何用?
此时也不是可以伤心的时候。
想着,他深深闭了下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等脑中纷乱终于缓过来了一些,他这才重新睁开眼,低声问道:“她跑到云府找你了?她现在人在何处?”
虽没点明她的身份,云继康却也一听就明白了过来,继续低声回道:“玉夫人担心亲自跑去云府会给老爷麻烦,就派了翠兰过来给小的传信。
说是夫人一直寻不着小公子,焦心小公子去向,日日以泪洗面,情急之下只得到京城寻老爷您。因听闻慈恩寺灵验,进京后就到了慈恩寺落脚。
此时玉夫人便在寺中,一边哭求佛祖保佑小公子,一边等着老爷您过去拿个主意。”
翠兰是贴身伺候楚玉娥的婢女。
“慈恩寺?”
云文清皱眉回想了下,“是位于京城东北角的那个?”
“正是那家寺庙。”
云继康确定点头,随之又忙补充道:“翠兰说了,她们在寺里专供女香客歇息的禅房里住着,禅房所在的院子名叫澄心院。”
云文清飞快斟酌了下,想到什么,沉脸问道:“翠兰到云府找你,可有惊动其他人?”
云继康连忙摇头,“没有,翠兰当时就说是小的老家亲戚,过来问候一下,刚好是余盛在门房当值,听了就进来通禀,小的亲自出去见了她,确定并没惊动旁人。”
好,没惊动就好。
云文清在心中暗道,随之也再等不了,立即吩咐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你先回府盯着,随时再等我吩咐。”
“是!”
云继康应下,立即转身离开。
“等等。”
才转过身,云文清就又将人叫住。
云继康倏地收住脚,连忙转回去,重新站到主子跟前。
“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云文清目光投向远方虚空,想起自己的妻和女儿,眼中闪过阴冷。
妻子其实他并不担心,倒是那个女儿,最近虽对自己亲近了不少,看似已恢复到了以前模样,但这段时间总感觉这女儿哪里怪怪的,此时一想起来,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安,怎么都放心不下。
想着,神色又沉了沉,阴冷的目光亦添了几分犀利。
“回去后,记得看紧了小姐和夫人,尤其是小姐,在我回来前,不要让她踏出家门一步。”
他冷声吩咐道。
云继康听罢不觉一怔,转瞬又想了明白。
玉夫人突然来了京城,主子这下还要赶去相见,是该将府里的人看紧才行。
想着,毫不迟疑应下,转身离开,照吩咐赶回去将人看牢。
云文清阴沉着脸站在廊下盘算,直到云继康的身影消失在了衙门院中,他当即寻来自己亲随细细交代,让其赶紧将身边护院找来,备好车,等着他告假后就往慈恩寺赶。
亲随忙领命下去安排,云文清用力抹了把脸,将阴沉神色收起,换上一脸焦急担忧,寻到上峰跟前。
“大人,方才下官的管家来报,内子她身体突然又不好了,下官实在担忧,坐立难安,想告假回去看看。”
今日户部尚书不在,坐镇衙门的是户部侍郎。然户部里头,不管是尚书还是侍郎,都跟云文清这个户部郎中同乘一船。
既是同船之人,自不会互相为难,否则心里有了情绪,一不小心闹翻了船,谁都要湿一身。
只是不为难,不代表凡事都得顺着。
毕竟同一条船,也有角色高低之分,为了掌控得当,他这个上级还是得恩威并施,该关照的关照,该敲打的亦不能少了。
想着,侍郎很和善地就批了假,随之就皱起眉头,深深叹了一气。
“随安呐,尊夫人这病也看许久了。若有什么需要,你可千万不要客气,名药名医,咱能帮都会帮的。
只是你也知道,如今乃多事之秋,暗地里也不知有谁的眼睛在盯着咱们。
你啊,能早些解决的问题还是得早些解决。否则分心太多,分身乏术,也容易出岔子不是?”
随安是云文清的表字。
听罢这一番话,云文清心里不觉就咯噔了下。
这话最后那句明显另有所指。
莫非对方已经看出了他在说谎?
也是,这些人将他拉上船之前,自然早将他的底细摸了清楚,玉娥母子俩的事,又怎可能瞒得过上头的这些人。
所以这是看穿了他告假另有原因,在特意敲打自己呢。
他很快就想通了个中关键,随之也因对方话中那句“有眼睛在盯着咱们”忽的想到什么,脊背当即就是一寒。
是了,晨哥儿这些年一直都好好的,怎的突然说丢就丢?
莫非真是什么人在背后作怪?
可是对方这么做又是为何?
想着,眼前忽的就闪过最近上峰交给他的那些任务,想到经他手出来的一本接一本账目,他额头就不觉又冒出了冷汗,前几日生出的不祥预感再次萦绕心头。
难道,对方是想用儿子来要挟他,好逼他吐出什么内情?
这倒是说得通。
只是晨哥儿的事他瞒得隐秘,且他好夫君好父亲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跟他们敌对的人里,谁能窥见他偷偷养了一个儿子,在这节骨眼冷不丁捅他一刀?
然话说回来,较之孩子走丢被拍花子捉走,他倒更希望孩子是落入了他们对头手里。
毕竟后者一切只针对于他,只要他运作得当,儿子就有回到自己身边的一刻。
但拍花子要的就是孩子,若儿子真被拍花子捉走,必定会被尽快出手,届时儿子就真是泥牛入海,再也难寻。
这诸多思量看似冗杂,却也只花了短短几息。
他咬咬牙,强自振作了下,谦逊行礼,态度恭敬顺从,“谢大人提点,下官必铭记在心,定将事情尽快处理干净。”
户部侍郎见他把自己的话听了明白,心中满意,遂姿态闲适地拍了拍肥硕肚腩,微笑着点了下头。
“甚好,记得有需要随时开口,莫要客气。”
“是,多谢大人关怀抬举。”
户部侍郎微笑着摆摆手,“好了,快些去吧,莫让家里等急了。”
云文清再次应下,行礼告辞,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倒退着走到门口,这才重新站直身子,转身迈步出屋,一过门槛,大步流星往外走,背影从头到脚都透着担忧焦急。
“呦,鲜少见云郎中急成这样的,还真是夫妻感情甚笃啊。”
户部侍郎的长随好奇往外望,不由得感叹一声。
“谁说不是呢。”
户部侍郎同样悠悠一叹,然看向那急切背影的目光却全没了方才亲切,取而代之的是满满戏谑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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