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朝阳苑和雪晴斋的动向就通过云继康的口,传到了云文清耳中。
当时下人都看见云逸宁如何欢欢喜喜拿着桂花糕前去请安,又如何哭着被赶了出来,最后又如何气不过,委屈着重新跑回去理论。
不过无人知晓跑回去后母女俩都谈了什么,只看见屋门关上,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突然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伴随着争吵的,还有瓷杯落地碎开的声音。
院中下人面面相觑间,屋门又砰地拉开,云逸宁哭着跑了出来。
檀葵担心追在后头,姑娘姑娘地唤着,屋内却有声音把檀葵叫住,说什么这孩子真是被宠坏了,还让檀葵不要再管。
那声音听着虚弱,却也明显怒气满满。
被她勒令不许管的人听了,当即就哭得更加伤心,一路哭着跑回了雪晴斋去。
这......
下人们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要知道,这可是夫人和大小姐有史以来,第一次吵架!
云文清正在自己的独立值房里用完了饭,正喝着热茶顺喉,就听云继康汇报了这么一出,也不觉怔住。
“你说她们母女俩吵架了?”
云继康点头。
云文清好奇起来,放下茶杯,“这是为何?前段时间不是很亲近的吗?怎的突然吵得这么凶?”
云继康回忆着下面人的汇报,将信息整合好,回道:“前些天,明悦县主举办了赏菊宴,文忠伯府的五姑娘出席了,这次又没邀请大小姐去,且言语上似有对大小姐不喜,大小姐听说了就很委屈。
夫人本还劝着,结果姑娘直接就哭着说不嫁了,还说老爷您挑的亲事不好。夫人就气着了,教训了小姐,说老爷安排的都是好的,不准小姐对老爷不敬,还要罚小姐抄女戒,小姐就哭着跑了,闹得不大愉快。”
云文清恍然。
伯府那个五姑娘的态度,他是早有耳闻,也知那是文忠伯夫人不喜这桩亲,又无法反驳文忠伯的决定,这才纵女如此行事。
这些女人就是如此可笑。
云文清心中冷哼一声,对伯府那些女人的态度也生出不悦,想着改日还是得寻机会跟文忠伯谈谈才行。
至于女儿说不想嫁,这不过是小女儿家受委屈后的气话,他倒也不会当真。更何况妻子已经为此训斥了女儿,他就更不担心了。
秦氏向来以他为天,训斥女儿的那些话,也说得让他熨贴。
只是可惜了,秦氏再好也只是个商贾女,还是个养女,也难怪文忠伯夫人会对女儿不喜。
云文清目光不觉阴沉下来,追问道:“小姐那边呢?后来如何了?”
云继康觑着主子神色,心知主子此时心情不好,忙恭敬回道:“大小姐后来冷静了,也认了错,伺候夫人歇下后就回了雪晴斋,把自己关在屋里抄女戒去了。”
嗯,不再闹腾就好,也省得他再费口舌去劝。
云文清喝了口茶,想到什么,忙话题一转,问道:“对了,夫人心绞痛有无再犯?”
前几日管家来报,说是妻子夜里突发了心绞痛。
旁人都以为这是休息不好,又或是生气所致,但这对他而言,可不是表面看着这么简单。
当年他决定动手前就了解得清清楚楚,什么心悸、胸闷、心绞痛、呼吸困难,诸如此类,皆是毒素累积之后,会逐渐出现的反应,到最后,中毒者便会状似心力衰竭而亡。
这些年他一直牢牢记着,时时观察,确实发现秦氏的心悸心痛愈发频繁。
所以,秦氏是终于快熬不住了吗?
云文清想着,便听云继康回忆着道:“听说大小姐哭着跑走后,夫人急火攻心,确实心口又痛了,下人还听见檀葵大喊夫人,急匆匆跑进屋去,还拿了保心丹丸喂给夫人吃,夫人这才渐渐缓了过来。”
云文清一怔,“什么保心丹丸?”
竟还能让秦氏的心绞痛缓解?
他怎不知府里有这种药?
云继康见主子一脸迷惑,忙禀告道:“前段时间,小姐去秦家送安神香丸那日,不是从秦家拉回来了好些补品药材吗?这保心丹丸就是那日从秦家拿回来的。”
云文清终于想起了这么件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冷光。
不过保心丹顶多也只能救个急,还真救不了命。
想着,神色恢复泰然,将眼底冰冷遮盖,摇头轻叹。
“唉,暖暖那孩子也真是的,再委屈再难过,也得好好说呀,怎能把她母亲气成这样?”
不过还真是气得好啊,照秦氏这样子,女儿再多气她几下,云府应该就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吧。
他心里想着,脸上虽满是家中孩子不听话的无奈,眼底却有轻快笑意在闪。
有这笑意衬托,那无奈那轻叹,瞬间就都变得讽刺又滑稽。
云继康余光瞥见,不觉脊背一寒。
每逢主子这般,心里定有其他盘算。
至于这盘算是什么,他大致也能猜到。
不过他就一下人,他只管把活干好,把自己的好日子保住,其他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想着,见主子就此事没再多问,便又接着将其余事情继续汇报。
说话间,突有小吏跑过来找,“云朗中,尚书大人有事寻您,请您速速过去一趟。”
云文清心里不觉咯噔了下。
不会是上峰又有新任务下达吧?
还是说他最近新做的账,被上头那位发现了蹊跷?
不管是何种情况,都绝不容他耽搁。
他忙神色一凛,简单叮嘱了下云继康继续看着府里,随之便起身理好衣冠,匆匆随小吏往户部尚书办公的廨所赶去。
这晚,云文清又在上峰的授意下,继续为其新贪墨的银子做账。
云文清坐在自己的廨所里埋头苦干,小心翼翼,如走钢丝,官服里衣都被冷汗打湿了几趟。
不知怎的,他这晚总止不住地手抖,缓了又缓才稍微平复了些,艰难地一点点将账目往前推进。
其实他本就精通算术,做这些事也一直信手拈来,且经过多年锤炼,更是愈发娴熟,也因此能得到上峰一次又一次地委以重任,最近还得了上峰保证,说是明年就让他晋升。
多年所求的利和权,终于经他自己努力,一点点得以实现。
本是壮志将酬,可春风得意之时,他却一点儿也得意不起来。
是啊,他如何能得意得起来?
他好不容易才绞尽脑汁把之前的账目平掉,这下怎的又来了这许多?
这关口这节骨眼,这些人到底有完没完?
简直贪得无厌,胆大包天!
想着,握笔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发抖。
莫名的心慌之感袭来,不祥的预感萦绕,总感觉即将会有什么事发生。
吧嗒一下,一滴浓墨从笔尖滴落,在草稿上匀开一片,黑黑浓浓,恍若什么黑洞。
那黑洞似是要把人吸入进去,搅得粉身碎骨。
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别开眼,深深看向面前账目,神情在烛火的跳动间明明灭灭,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不由得盘算起了退路。
......
次日,云文清就照着吩咐,将账目做好交上。
如此忐忑过了数日,一切都如以往那般顺利,甚至还得了上峰重重的夸奖。
然奇怪的是,之前生出的不祥预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还越来越强。
正待他终于着手打点后路之时,云继康突然匆匆赶来了衙门寻他。
听说管家来寻,他满心惴惴又不解,到衙门外长廊下,寻了一无人角落与之见面。
云继康一看见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无措紧张,凑到跟前,低声说道:“老爷,楚氏夫人来了。”
云文清猛的一怔,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你说谁来了?”
云继康又凑近了些,神色凝重非常,“是楚氏,她从鹤城赶过来了。”
“什么?”
云文清大惊,定定望着自己管家,一脸不可置信。
彼时有三两同僚从远处经过,听见他这一声惊问,纷纷好奇朝他看。
云文清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忙收敛神色,朝那几个同僚佯装淡定回望,目光相触 之际还礼貌点了下头。
同僚见他神色泰然并无异样,想着应是自己方才一时听差,便也没再好奇,只回了个微笑便继续跟自己的同伴谈话。
几人边说边走,很快就进了衙门里头,消失在了长廊之下。
四下终于无人,云文清这才侧了下身,用廊柱挡住自己的大半身形,克制着心中震惊急急询问:“她怎的突然来了?”
云继康神情迟疑,却知事情严重,也不敢耽搁隐瞒,忙低声回道:“楚氏夫人说,小公子走丢了,她自己怎的都找不到,只得来寻老爷您拿个主意。”
云文清头脑轰的一声,眼前花花,下意识就伸出了手,一把揪住了云继康的衣襟。
“你说什么?你说谁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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