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宁一怔。
反应过来母亲在问什么,心口当即猛地一跳。
母亲问这话是何意?
难道母亲已经猜到了什么?
可是怎么会?
若母亲真猜到了什么,以母亲对父亲的深情,此时又怎会这般冷静?
对,应该就是自己突然让母亲换药,又要求瞒着父亲,母亲心里才存了疑,又或是单纯对药产生了好奇。
云逸宁忙稳住情绪,佯装疑惑一笑,“这是女儿求风郎中开的新药啊,女儿不是让檀嬷嬷跟您说过了吗,阿娘为何突然这么问?”
秦氏一直默然不语,只肃容望着女儿,不错过她一丝半点儿的神情变化,果然就让她看见了女儿眸底那一闪而过的诧异慌乱。
不得不说,女儿其实已经掩饰得很好。
然女儿是她亲生,又是她亲手从小带大,对这个女儿,她真是比对自己都还要熟悉,又怎会看不出,女儿方才那一刹那的慌乱到底意味了什么。
想到梦魇后自己看清的一切,想到女儿最近如何为自己殚精竭虑,秦氏心口就似有钝刀在割。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眸中泪意,终于心下一横,将压在心头多日的疑问道出。
“暖暖,你是否有什么瞒着我?”
云逸宁眸光一闪,压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
“没有啊。”
她强自镇定,脱口回道,随之就看见秦氏继续定定望着自己,表情明显不信。
她忽的就有些心虚,下意识就避开了母亲视线,拿起勺子,开始低头喝起了面前梨汤。
温热清甜的梨汤入口,却难以如往日那般平复她心中的不安。
是啊,母亲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真是自己最近动作频频,被母亲发现了什么?
那父亲呢?
若连母亲都发现了她的异常,那父亲会否也已有所发现?
云逸宁越想越是不安,入口的梨汤也彻底失了滋味。
正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耳旁忽的就又传来了声音。
“暖暖,你告诉娘,你是否......是否在你父亲身上......发现了什么问题?”
传入耳中的话,听起来满是艰涩,就如单枪匹马闯过千难万阻而来。
云逸宁喝汤的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唰地从瓷碗里抬起了头。
母女对视,刹那间,屋中只剩下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秦氏看着女儿,耳旁却已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果然”两个字在不住回响。
渐渐地,一丝痛苦在她眸底漾开,化作灰色的纱。
看着母亲双目渐添黯然,云逸宁当即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忙强行挤出一抹天真烂漫笑容,插科打诨回道:“父亲他好好的,能有什么问题?阿娘您突然这么问,真把我吓了一跳。”
阿娘,抱歉。
如果可以,我真恨不能立即就将所有都告诉您。
但我不能。
风神医交代了的,您底子很差,哪天来一阵风就能把您吹倒。
我又怎能成为这一阵风?
我得再等等,等到您服了解药,等到解药发挥效用,那时我就告诉您。
她在心中暗自对母亲说着,同时亦是在努力告诫自己。
只是这样一克制,她脸上那不解又烂漫的笑,就在不经意间愈发多了刻意失了自然。
而这神情的变化落在秦氏眼里,何尝不也是一种答案。
是的,虽然女儿不说,她却已真切看到——女儿确实发现了她父亲的问题,也确实为了她这个母亲在独自扛着一切,直到这一刻也还在隐瞒,没打算与她交心。
秦氏心口钝痛,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娇嫩脸庞。
多好的孩子啊,怎的就摊上了她这么个无用母亲,还摊上了那么个无良父亲?
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吧嗒。
蓄在眼底的水光,终于在这一刻失了控制,逃出来,滑下去,滴在了她搭在膝头的手。
水滴冰冷,触手却似红铁烙下一般。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忙缩回伸向女儿的手,别开眼,用那只手匆匆擦了擦脸和眼角。
云逸宁清楚看到,在母亲轻抚她脸的刹那,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从母亲眼底涌起,似汹涌河水将其溺埋。
她极少看到母亲这般,一时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生出满心惶惶不安,忙拉住母亲的手,紧张关心:“阿娘您怎么了?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秦氏缓了缓,艰涩道:“阿娘没什么,阿娘只是伤心。”
说着,深深叹出一气,满目伤感,“阿娘真没想到,你竟然连我也不信,还学会了说假话欺瞒。”
云逸宁浑身一颤,下意识摇头否认,“没有,我没有不信阿娘,这世上只有您最疼我,我怎可能不信您?”
泪珠再次不受控制涌出,秦氏飞快将其擦掉,深呼吸了一口,转过来望向女儿。
“即如此,你真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云逸宁僵住,终于觉出有什么不对。
难道母亲真的知道了?
不,不对。
母亲一直这样问她,并不像是知道,更像是在套她的话。
可风郎中说过的,母亲现在受不得刺激,她......她不敢......
云逸宁心头乱乱,纠结撕扯,进退两难,咬着下唇,急出了两汪泪水。
秦氏目光期盼,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最终,眼中的光再次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转过脸,摆了摆手,长叹一气。
“好了,我乏了,我要歇了,你回吧。”
说着连身子也转了过去,手肘支在桌上,闭上眼,轻轻揉着眉心,看着疲乏至极,一副不愿再说话的样子。
云逸宁泪水落下,“阿娘......”
秦氏摆手,“回吧。”
云逸宁泪无声滚落,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拿帕子擦掉眼泪,努力平复下来。
“阿娘,您不要生气,生气会影响您的身体。刚刚女儿给您的药,是女儿好不容易从神医那里求来的。阿娘您再生女儿的气,也请看在薛姨千里迢迢为您奔波的份上,千万不要把它们放着不用。”
她小心翼翼说完。
秦氏喉咙似咽了一把沙石,艰难轻嗯了声,却还是闭眼不动。
云逸宁只得起身,朝秦氏行了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姑娘您还好吗?”
檀葵已听到里间母女俩的对话,看着小主子眼睛红红出来,忙心疼着上前关切询问。
云逸宁挤出个笑,“我没事。”
说着又不忘叮嘱:“嬷嬷,药我拿来了,劳烦您一定帮我劝母亲好好服药。”
檀葵忙不迭点头,“姑娘放心,奴晓得的,一定好好跟夫人说。”
云逸宁谢过,垂头走出了屋。
秦氏在里间听到女儿的话,不觉泪流满面。
这傻孩子。
那是多好的孩子啊。
她秦素娘,一个被亲生父母不喜弃之,被深爱夫君厌恶杀之的无用人,又何德何能可以拥有这么好的女儿?
定是上天怜她,定是的吧。
上天,您既怜我,就请您护着我的女儿吧。
也请您拉我一把,让无用的我能护好自己的女儿吧。
屋外,春喜见主子明显哭过出来,赶紧担心跟上,“姑娘您怎么了?是夫人骂您了吗?”
云逸宁摇头,又将头垂下不语。
春喜愈发担心,又恨自己嘴笨不会安慰人。
要是冬晴在就好了,冬晴可比她会说话。
她心中懊恼又焦急,待走到四下无人处,没忍住又凑近低声问道:“姑娘您到底怎么了?是夫人突然改了主意,不愿用那个药吗?”
云逸宁摇了摇头,“母亲很伤心,不想理我。”
说着,只觉心头和脚步都重若千斤,不觉渐渐停下站定。
春喜一惊,飞快看了眼四周,确定无人,忙又低声追问:“为啥啊?夫人为啥这样?”
云逸宁知道不该在这里说,但她心里真的很难受,忍不住就开了口:“母亲问我是否有事瞒她,我......不敢说......”
这一句声音极轻,就似梦呓般喃喃。
然春喜耳力好,将其听了清楚,也瞬间听了明白。
风神医的提醒她也一直记着。
主子做得没错,但主子看起来很伤心,怎么办?
春喜挠挠头,绞尽脑汁设法安慰:“其实以夫人平日为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发问的吧,没准夫人也有发现了?”
云逸宁怔住。
春喜见了,忙又再劝:“姑娘,您要不就说了吧。要不然,夫人这下气得赶人,之后若气得连药都不肯吃,再加上胡思乱想,不是更麻烦吗?夫人可是前些天才梦魇过的。”
云逸宁心下一震。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心头砰砰,呆立一瞬,唰地转身往回走,沿着长廊,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索性提起裙摆跑了起来,径直跑过朝阳苑的院门,跑向正屋,把悦荷惊讶的问安声甩到了身后,跑过门槛,一头扎入里间。
秦氏正被檀葵宽慰着渐渐止了泪,听到动静,抬起朦胧泪眼望去,随之神情怔住。
云逸宁微喘着气,往前迈步,“阿娘,女儿有话想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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