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禅房里头,云逸宁已给母亲喂下了一粒保心丹丸,又照着最近从风随野那里学来的几手救急方法,给母亲一下下按着穴位。
檀葵也在一旁照着云逸宁所教,托住秦氏的掌心用力揉着。
为了避免外人不知情走进来冲撞了,春喜则照着主子吩咐守着屋门口,却也一脸担忧,时不时紧张往里望。
她是知道夫人情况的,也记得风郎中的叮嘱。在商议今日安排时,其实姑娘就一直没同意让夫人亲自上阵。
后来也不知夫人怎么说服了姑娘,终还是有了今日这当面的对峙。
就是之前担心的还是发生了,不过姑娘也为此特意提前找风郎中请教过,这下姑娘用风郎中的方法都这么久了,夫人怎的还不醒?
“哎呀,怎的还不醒?这可如何是好?”
忽的,屋中有声音担忧说道。
春喜一怔,还以为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随之看见陶氏正一脸担忧,握紧手中帕子,急得在床前转圈,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她不觉恍然。
彼时,在陶氏身边站着的孙妤希,心里也早揪成了一团——既为面前夫人还没醒来忧心,也为方才所听见的那些事而震惊难平。
要知道,那可是满京城都盛赞的好夫君啊,竟原来在外养了女人儿子。
之前在家看母亲为着父亲的妾室怄气,她还曾羡慕过云姑娘能有个好父亲,没成想对方父亲竟也这般不堪。
她心中叹气,此时再看眼前那守着自己母亲的纤柔身影,不觉就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同时也很替对方难过。
想着,听见母亲在旁念念叨叨转个不停,她不觉反应过来,生怕会给那可怜的姑娘徒增压力,忙伸手将人拉住,低声劝道:“母亲您先别急,云姑娘已经在救治了,云姑娘既说这法子有用,相信云夫人很快就能醒过来的。”
陶氏被女儿这一提醒,后知后觉自己太吵,便克制着不去转圈,只抻着脖子去看。
然她虽闭紧了嘴,心里却依然念叨个不停。
唉,怎么办?要不要给请个郎中?
唉,亏她之前还当那个姓云的是个好的,还拿那人如何守男德来堵自家男人的嘴,结果天下乌鸦一般黑。
唉,怎的还不醒,醒了才能冲过去甩那男人耳光啊——
要不自己先替云夫人冲过去甩上几巴掌出出气?
嗯,不行,这种事还是得自己上才更解气。
所以怎的还不醒啊?
不是都传慈恩寺很灵的吗,自己都在这儿为云夫人默祷了半天,怎的还不见效啊?
愿满天神佛保佑,让我这可怜的友人赶紧醒来吧,赶紧醒——
呀!醒了!
陶氏双眼一亮,当即抬脚过去。
“云夫人,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一迭声问候着,见秦氏要用胳膊撑着坐起来,她又赶紧伸手去扶,帮着檀葵将人扶起,又马上将枕头竖起来放在床头,让友人靠着坐好。
云文清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妻子被众人这般围着真挚关心的场景。
他脚步一顿,只觉这场景陌生得很,连带着被众人围住的妻也多了几分遥远,让他不识。
正想着,妻子对他进来似有所觉,忽的就转头朝他看来。
妻子面容憔悴,却也平静异常,眼中无恨无怒亦无怨,甚至连委屈的眼泪也无,整个人宛如一座没有情绪的石雕。
这平静无疑让他更加陌生,心头亦生出了更多的不自在,方才准备好用来说服对方的话,忽的就被这诡异的平静全堵在了喉咙。
他喉头下意识滚动了下,垂在身侧的双手也不自觉握紧。
“素娘,我......”
少顷,他终于逼着自己开了口。
然而,妻子望向自己的目光依然无波——
哦,也不是全然没有波动。
她分明还是在意的,瞧瞧她握住女儿的那双手,指节已经隐隐泛出了白。
所以,应是有外人在场,她才不好意思歇斯底里地闹吧。
这端庄隐忍的模样,倒让他终于寻回了几分熟悉。
想着,他握紧的双手渐渐就放松了来,脸上浮上几分羞惭,“素娘,这事我真有苦衷,不是表面看起来这般。”
说着,目光扫过屋中诸人,用眼神暗示妻子要跟她单独谈谈。
然而平常就连他一个眼神或是语调不对,都能立即反应过来的妻子,此时却像是瞎了、聋了、哑了,竟对他的暗示毫不理睬。
一旁站着的陶氏气得想打人,正想着要否冲上去狠狠扇那男人巴掌,突然就觉衣袖被人用力扯了一下,紧接着就见女儿贴过来低声说道:“母亲,云夫人既然醒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出去吧。”
陶氏一怔,见女儿说完又赶紧藏到自己身后,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总算反应了过来。
是啊,有外男在这儿,且还是别人的家事,她带着女儿继续杵在这里确实欠妥。
其实她也不是这么没眼力见的,实在是关心则乱,竟连这么基本的礼数都给忘了。
她心中懊恼,忙拉上女儿悄悄离开,末了又忍不住担心回望了眼,在经过春喜跟前时又低声说道:“我们先出去,有什么事随时来唤。”
春喜感激行礼,继续守在屋门口。
终于没了外人在场,云文清赶紧上前几步,“素娘,这事我真的有苦衷。其实是大伯母她,你知道的,大伯母一直担心我后继无人,催着咱们快些生个儿子,前几年她就瞒着我给我纳了妾,见我不肯,还......”
他颇为难以启齿地将话掐断,深深叹了一声,“唉,总之这事说来话长。”
说着,望向妻子,一脸自责,眼神哀求,“素娘,咱们先回府好不好?等回府了,我再好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你说,我们——”
“我们和离吧。”
忽的,一个声音响起。
“好好谈谈”这几个字正要出口,云文清猛地反应过来,当即将话刹住,又因动作太急,一下就咬到了舌尖。
痛感在舌上蔓延,他却似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面前这一切都诡异得毫不真实。
和离?
他的妻竟然跟他说要和离?
这可是他的妻啊。
是心里只有他,任他说什么就什么的妻啊。
所以,这真是他的妻吗?
如果是,怎会说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话?
对对,肯定是自己听错了。
他压着乱乱思绪,强行挤出个温润的笑,“素娘,别闹,咱先回府,回去后我再好好跟你说。”
秦氏眸底终于划过一丝痛楚。
是啊,结发半生,走到这般地步,又怎可能不痛?
但是——
掌中温软的感觉传来,那是女儿娇嫩的手。
在过去的日子里,这双手为她默默操持甚多,甚至不惜为了她与自己的亲生父亲相抗。
女儿护她的点滴在心头翻涌,秦氏不由得将那双小手又握紧了些,努力挺了挺自己的单薄脊背,不躲不闪地看着面前男人。
“不必谈了,我们和离吧。”
她平静说道,字字铿锵且清晰。
吧嗒。
云逸宁眼中的泪,终于不受控制滴落。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泪水里含了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做到了!
母亲终于不用再重蹈上一世的悲剧了!
喜悦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接一滴争先恐后涌出。
秦氏一脸心疼,忙拿出帕子给女儿轻轻擦拭。
她知道,女儿这是在替她高兴呢。
过去的自己太傻太蠢,现在梦醒了,她自是知道自己该如何做的。
和离,便是她该做的。
其实除了和离,她还想拿着证据,去衙门告这男人毒害发妻。
但女儿说服了她,跟她说另有打算。
女儿长大了,有许多事都比她看得更准料得更准。她愿意相信女儿,也愿意与之配合。
秦氏想着,眼神愈发坚定。
云文清对妻子的话只觉不可置信,此时看见妻子这坚定神情,震惊之余,心倏地就往下一沉。
和离?开什么玩笑?
他虽想这个妻子消失,但也绝不是用和离的方式!
否则他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妻子,还有与之相关的许多利益。他费心筹划了这么久,如何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想着,他忙露出一脸自责痛苦,哀求道:“素娘,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你生气,打我骂我都行,但是别说和离这样的气话,好吗?你看,把女儿都难过成什么样了?”
说着又转向女儿,“暖暖,你娘身子不好,你快帮忙劝劝,让你娘先消消气,咱们有话回去再好好说。”
还想再劝,屋外便传来了女人尖厉的哭声。
“清郎!清郎是走了吗?”
“夫人您先别急,老爷他在隔壁,很快就回来了。”
“团团不见了,我要找清郎,我要那女人还我孩儿!你走开,别拦我!”
哭声阻拦声脚步声,声声清晰从外头传来。
“夫人!”
伴随着翠兰的追逐呼喊,窗外一道曼妙身影跑过,紧接着,那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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